塔里关着的“它”。

“我不知道。”安柯说，“但我会查清楚。”

苓夏看着她，点了点头。

窗外，天彻底亮了。

雾还没有散，但光线足够看清书房里的一切——案几上的宣纸、散落的画笔、凉透的茶壶，还有地板上那道井口的裂缝。

第三夜结束了。

但安柯知道，这只是开始。

门已开二。

第四天，塔里起雾了。

不是那种窗外的浓雾，是塔内的雾。青灰色的，从砖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流动，像水，但没有声音。安柯和苓夏走在长廊里，雾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她们又去了第五层。

第三夜留下的暗红色拖拽痕迹还在，但比昨天更清晰了——像雾把灰尘洗掉了，痕迹反而浮了出来。安柯蹲下来，顺着痕迹看过去。

痕迹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她们昨晚没发现的门。

门嵌在第五层的内墙里，和墙面齐平，没有门把手，没有缝隙，只有一块青灰色的砖嵌在门中央。砖面上刻着一个字：

封。

苓夏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安柯能感觉到苓夏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上。从早上开始，苓夏就一直沉默。不是第三夜那种安静的陪伴，是一种压着的、快要绷断的沉默。

安柯把袖口又往下拉了拉。

苓夏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安柯。”

“嗯？”

“你袖子里是什么？”

安柯的手指僵了一下。

“没什么。”

“昨晚塔鸣的时候，你捂着手腕，像很疼。”她顿了顿，“你当我是瞎的？”

安柯没有回头。她盯着那扇封死的门，盯着砖面上那个“封”字。

“苓夏，”她说，“现在不是——”

“那什么时候是？”苓夏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等墨痕爬到你的脖子？等井里爬出第七个人？还是等你一个人砌完七块砖，变成塔的一部分，我才配知道？”

安柯猛地转过身。

苓夏站在雾里，脸色苍白，眼睛很红。她没有哭，但眼眶里蓄着水，像随时会掉下来。她手里握着长笛，指节发白。

“我不是怕你受伤。”苓夏说，声音在发抖，“我是怕你一个人扛到最后，连我站在哪边都不知道。”

安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说“我是怕你卷入”，想说“墨痕只认许仙，和你无关”，想说“我不想你替我承担代价”。但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因为苓夏说的没错。

她不是怕苓夏受伤。她是怕苓夏知道真相之后，会替她去砌砖，会把她推开，会一个人去做傻事。

而苓夏最怕的，是被推开。

“安柯，”苓夏往前走了一步，雾在她脚边散开，“我们是一起的。从进这个副本开始，就是一起的。你不告诉我，不是保护我——”

她深吸一口气。

“是你没把我当成自己人。”

这句话比塔鸣还重。

安柯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得发疼。她看着苓夏，看着这个从第一夜就陪在她身边的人，看着她红着的眼眶和发白的指节，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她以为自己在保护苓夏。

其实她只是在害怕。

害怕苓夏知道真相后会离开，害怕苓夏替她承担代价，害怕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那口井、那七块砖、那个白素贞没有说出口的真相。

雾更浓了。

第五层的温度在下降，安柯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封死的门后面传来声音——不是呼吸声，是抓挠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用指甲刮着砖面，一下，又一下。

滋——滋——

和第二夜门外的砌砖声一模一样。

但这次，声音来自门内。

苓夏也听到了。她握紧长笛，但没有看那扇门，她看着安柯。

“你说不说？”苓夏问。

安柯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卷起了左袖。

青灰色的墨痕从掌心一直爬到小臂，第二层纹路清晰可见，像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蠕动。墨痕的末端，隐约有一个“许”字的轮廓，但只有一半，另一半还在往手臂上方蔓延。

苓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

“许仙的印记。”安柯说，声音很轻，“每砌一块砖，墨痕就深一层。砌完七块，墨痕会覆盖全身。”

“然后呢？”

安柯没有回答。

但苓夏懂了。

“然后你就变成塔的一部分。”苓夏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安柯点头。

雾里的抓挠声停了。封死的门后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门后贴着耳朵听：

“许仙……你终于承认了……”

安柯和苓夏同时看向那扇门。

苓夏的脸色更难看了：“它一直在听？”

“可能从第一夜就在听。”安柯放下袖子，“我瞒你，也是怕它知道墨痕的进度。它越知道我快砌完了，越会逼我。”

苓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伸手抓住安柯的手腕——不是用力，是很轻地握着，像怕碰碎什么。她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暖的。

“下次再瞒，”苓夏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稳下来了，“我就先打断你的笔。”

安柯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真的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