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安柯说。
“你不会什么?”
“不会转给你。也不会转给任何人。”安柯说,“如果第七块砖的代价是转嫁给别人,我就不砌。”
苓夏看着她,眼睛里的戒备慢慢散了,但疲惫还在。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苓夏说。
安柯点头。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了。
不是正常的天亮——是雾在变淡,青灰色的雾慢慢褪成灰白色,像墨被水冲开。书房里的光线亮了一点,能看清案几上宣纸的字:
“第二块砖,已砌。”??“门已开二。”
门已开二。
两道门开了。林小雨回到了第一道门后面,第六个许仙在第二道门后面等着。井口缩成了一条缝,但缝还在。
安柯卷起袖子看墨痕。
青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小臂中部,“许”字的轮廓更清晰了,但另一半还在往肘部延伸。她放下袖子,遮住墨痕。
苓夏看见了,但没有说话。
天快亮了。
书房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安柯和苓夏同时听到了。她们看向门口——门没有开,但门缝里透进一道白色的光,像有人站在门外。
然后,门自己开了。
白素贞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白衣,和梦里一样,但脸色比梦里更苍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的头发散了,垂在肩上,发梢沾着露水。她的眼睛看着安柯,又看向井口那条缝,最后落在苓夏身上。
她的目光在苓夏嘴角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你们砌了第二块。”白素贞说,不是问句。
安柯握紧画笔:“你看见了?”
“塔鸣的时候,我看见了。”白素贞走进书房,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她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条缝,眼神复杂——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压了很多年的疲惫。
“你不该出来的。”白素贞对着井缝说。
井里没有声音。
白素贞转过身,看向安柯。
“你每砌一块,”她说,“我就少一重枷锁。”
安柯想起梦里白素贞的话——“没有人问过塔为什么要倒”。
“你是守门人?”安柯问。
白素贞的眼神变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井里的人。”安柯说,“他说你是守门人,也是囚徒。”
白素贞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雾又浓了一点,灰白色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是。”她终于说,“我是守门人。也是囚徒。”
“塔里关着什么?”安柯问。
白素贞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安柯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隐瞒,是犹豫。像在权衡说什么、不说什么。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她说。
“我需要。”安柯说,“每砌一块砖,我就放出一个东西。我需要知道我在放什么出来。”
白素贞没有回答。
她走到案几旁,看着宣纸上“门已开二”四个字,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纸面。指尖触到纸的瞬间,纸上泛起一圈白色的光,像水波。
“第二块砖砌了,”白素贞说,“第二道门开了。接下来,你会听见更多声音,看见更多东西。有些会告诉你真相,有些会骗你。”
她抬起头,看着安柯。
“包括我。”
安柯的心跳漏了一拍。
“包括你?”
“我会骗你。”白素贞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我骗你,是为了不让你砌第七块。”
和林小雨说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安柯问。
白素贞没有回答。她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点,雾在褪去,能隐约看见窗外的西湖——不是白天那种波光粼粼的西湖,是一片死寂的、灰黑色的水面,没有风,没有波纹,像一面镜子。
“天亮了。”白素贞说,“我该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等一下。”安柯叫住她。
白素贞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历代许仙,”安柯问,“他们都怎么了?”
白素贞的背影僵了一下。
“砌完七块的,”她说,“变成了塔。”
“没砌完的呢?”
白素贞沉默了一会儿。
“卡在门里。”她说,“不死,不出。”
安柯想起井里那个声音——“我是第六个”。
“第六个还活着?”
“活着。”白素贞说,“但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你每砌一块,我就少一重枷锁……”
她推开门,“子时,我来找你…”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雾里,像从来没有来过。
书房里只剩下安柯和苓夏,还有井口那条黑黝黝的缝。
苓夏扶着椅子站起来,走到安柯身边。
“她骗你,”苓夏说,“是为了不让你砌第七块。林小雨也这么说。”
“嗯。”
“那‘别信白蛇’的布片呢?”苓夏问,“如果白蛇骗你是为了阻止你砌第七块——那布片是谁留下的?谁想让你砌第七块?”
安柯没有回答。
她看向井缝。
缝里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缝里看着她。不是第六个许仙——是更深的、更底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