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后,队伍继续向孟津渡口进发。
车外是铿然有力的马蹄声,厚重辚辚的车轮声,整肃沉稳的脚步声。车内却寂静无声。李婳咬着下唇,克制地依偎在他怀中,唯恐泄出半点声响。
于邓走后,他非要察看昨晚被他咬破的几处伤痕。
她怕冷,不肯让他看。
他竟说,察伤无须目,触之即知。
昨夜已涂了药,早已无碍,他又说,女子之肌,最当珍护。说罢,取来早已备好的润肤膏,替她一点点涂开,又耐心揉散。
只是,盲着行事到底不便,最后仍是解了衣襟。
李婳忍不住好奇。这些年,他究竟是怎么过的。连行路的几个时辰都想着这事,怎么可能洁身自好到二十九岁?
还是说,她又以小人心度君子腹了?毕竟,眼前春色如此撩人,他也只是一本正经地涂着润肤膏。反倒是衣衫不整的她,显得很不正经。
他懂得适可而止。
替她整好衣衫,抱在怀中,静了很久。
“阿婳。”他轻轻唤了一声。
“嗯?”
“卿心中,可曾有孤?”
“嗯。”如果不喜欢,怎么可能让你为所欲为?
“卿屡屡舍孤而去,皆因欲归乡?”
李婳点了点头,如实说道:“父母兄长皆在故乡,自然是想回去的。”
“可孤在此。”
“此刻,我不是陪着你吗?谁也不知未来会如何。若我为了你失了返乡时机,你却移情别恋,届时我该如何是好?不如顺其自然。或许到那时,你已对我无意。”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个问题。
“卿何时返乡?”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未知。本以为数月后可归。但最近才知,此地距我乡甚远,或许一年,或许更久。且我无法自返,须家人来迎。”能说的,李婳并不打算隐瞒。
他一顿,好奇道:“为何从数月变成一年?若你错过家人,会如何?”
李婳不想骗他。
“从数月变成一年,只是我算错了而已。至于家人,即便错过,也会一直寻下去。若寻到了,定然是要将我带回的。”
他失落了一瞬,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厚脸皮地说道:“若你我有了孩儿,便不会强行将你带回。阿婳,孤定会火速灭了洪郎,入春前携卿回洛阳完婚。”
本来是想劝他,不要太沉溺于这段感情,适当地谈一场恋爱,时间到了,便散场。谁知反而让他生出用孩子绊住她的心思。
只是,他不知道,短期内他回不了洛阳。洪郎,也不是他想早点灭,就能灭的。今年春天,他会很忙,或许还真会娶妻。之所以说“或许”,是因为此时刘秀早已娶了阴丽华,而宇文秀却仍孑然一人。
不管她与阴丽华有没有关系,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宇文秀的婚史已经与刘秀不同。所以,公元24年春,宇文秀会不会迎娶第一任皇后“郭圣通”,是一个变数。
反正,一切都是她的猜测,想那么多也没用。
既然跟来了,就帮他先搞定洪郎吧!
***
抵达孟津渡口时已接近傍晚,按计划在渡口附近扎营过夜。
孟津县令数日前就接到朝廷下达的文书,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但渡几千军士过黄河可不是件小事,这一夜渡口灯火通明,船工、官吏及负责辎重粮草的兵卒,忙得不可开交。
县令在宴帐中备下丰盛酒菜,又奉上数名美姬。
献给摄政王的那位,身姿尤为丰腴,胸前波澜壮阔,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选过的。
那美姬为了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劲儿地往宇文秀身上贴。
宇文秀正与一名河内郡官员谈正事,忽觉有两团软绵绵的东西贴着他的手臂蹭来蹭去。蹙眉回头一看,吓得一掌就将人推出丈外。
眼角余光看见某人正幸灾乐祸地笑,气得险些掀了食案。
县令脖子一凉,立刻命人撤走美姬,遣散乐队,老老实实加入议事。
会议无非就是谈些“河北最近有没有新消息”“洪郎如今的势力扩展到何处”“渡口船只准备得怎么样”“全部人马渡河需多久”之类的事。
李婳听得无聊,便向于邓打听渡过黄河之后的安排。
这是军机,于邓自然不肯多说,只透露过黄河后,会在河内郡的怀县停留几日。
与刘秀北征的时间相比,宇文秀晚了两个月。李婳不知他是否会沿着既定的轨迹,历经九死一生,最终如刘秀般成就帝业。
智能表这样概括刘秀北征:
更始元年十月奉命北上河北,为安抚州郡、稳住人心。他一路施行仁政,迅速赢得当地百姓与豪强的支持。随后,刘林等人拥立王郎为帝,冒称汉室后裔,自建政权。王郎为巩固地位,将刘秀视为最大威胁,下令全境缉捕。河北多郡县归附王郎,纷纷响应追杀,使刘秀在当地成了“孤军”。直到抵达信都,才得到任光庇护,重新站稳脚跟。
所以,为了避免追杀,绝不能在羽翼未丰之时踏入敌占之地!
他不怕死,她怕!
“若我所料不差,河内整备之后,大王欲径赴真定,对么?”
这些话,她原本打算直接与宇文秀说。可如此一来,难免被人视作枕边风。若一番好意被人误会,还要背上一个“褒姒惑主”的骂名,实在不值。
所以她决定从于邓下手。
见于邓微微一怔,继续道:“真定之助固不可轻,然此时径往,实非上策。”
于邓一时分不清,王后是真的料事如神,还是大王泄露了军机。但此事尚在商议之中,未下定论。况且,大王以为此乃上策。
“为何非上策?”于邓将食案移近了些,压低声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