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北市局,会议室。
许知洲审了一夜,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桌上摆着三个空了的速溶咖啡袋子,记录纸写了十几页,边角上还沾着咖啡渍。
慧姐那边倒是交代得痛快,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往外倒,许知洲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筛,天亮的时候把能用的线索理了理,往上报了一条:慧姐的上线,也就是给她供新型毒品的那个人,近期在滇北露过头。
这条线许靖阑接了。
他被外派出去跑了一整夜,把慧姐交代的几个落脚点挨个摸了一遍,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外套上沾着露水和不知哪条巷子里的灰,一进会议室就把自己扔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江逯和宋子谦到的时候,许靖阑正趴在桌上眯着,听见门响抬起头,眼下比许知洲还重,眼白里全是血丝。江逯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了。”
许靖阑摆了摆手,从桌上直起身,把旁边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拽过来,往桌上一倒,里头照片、打印件、手写的笔记摊了一桌子:“看看吧。这人就是给慧姐提供新型毒品的人。”
江逯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个监控截图,像素不算高,但人脸拍得清楚,四十来岁,圆脸,鬓角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旅行袋,正从一个巷口拐出来,身子半侧着,像是随时准备回头。江逯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周明远。”他说。
宋子谦本来靠在桌边翻那沓打印件,听见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凑过来看照片。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从江逯手里拿过去,凑近了又看了一遍,脸色沉下来:“是他。
“之前咱们查那桩走私案,顺线摸到了周明远,他跟了三个月,最后在让他在眼皮底下跑了。我们当时判断他往南边去了,查了半年没查着,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拍,“他竟然来了勐北,难怪我们怎么查也查不到。”
许靖阑揉了一把脸,把精神提起来:“慧姐交代的,说周明远是最近一个月才在滇北出现的,之前一直藏在境外。
他手里有一批新型毒品,比市面上那些东西纯度高,量也大,慧姐的拳场就是其中一条散货渠道。
慧姐说他每次交货都换地方,从不露面,都是底下人对接。
但慧姐留了个心眼,上个月她手底下的人跟周明远的马仔接货的时候,她让人偷偷跟了一段,摸到了周明远在滇北的一个落脚点。”
他从桌上翻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是慧姐凭记忆画的,铅笔线条歪歪扭扭,标注得倒清楚,“他们月底都会在一处偏僻的地方以地雷的方式进行分销。”
江逯把地图拿过来看了,又递给宋子谦。宋子谦扫了一眼,把地图放下:“慧姐的话能信几分?”
“七分吧。”许靖阑说,“她交代的这些细节太具体了,编不出这么圆。而且她急着换命,这时候给假消息对她没好处。”
宋子谦点了下头,把话题岔回正事上:“周明远跟山爷那条线有没有关系?”
许靖阑愣了一下:“慧姐没提。她只说周明远是供货的,别的她不过问。”他看了看宋子谦的脸色,“你觉得有关系?”
“周明远跑了大半年,一冒头就冒在滇北,冒在山爷以前的地盘上。”宋子谦说,“他手里那批新型毒品,慧姐说是最近才有的。山爷去年腊月让慧姐回滇北盯着,今年开春周明远就出现了。时间对得上。”他停了停,“我怀疑周明远不是单纯来散货的,他是替山爷探路的。”
许知洲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听见这话接了句:“探什么路?”
“山爷要找娜朵藏的东西。”宋子谦说,“慧姐说山爷让她挖,周劲也在找。如果山爷信不过慧姐和周劲,再派一个周明远来,三方并行,谁找着了算谁的。”他看了许知洲一眼,“山爷这人,从来不信任何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许知洲把热水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那今天城西旧货市场的行动,还去不去?”
“去。”江逯和宋子谦几乎同时开口。
江逯看了宋子谦一眼,把话接过来:“周劲那边照原计划去,该问的问。周明远这边也不能放,他要是真替山爷探路,手里可能也攥着东西。两条线一块儿走。”他转向许靖阑,“周明远那个落脚点,你带人去盯一下,别打草惊蛇,看他什么时候露面。”
许靖阑点头:“我带两个人去,蹲点的事我熟。”
“还有,”宋子谦忽然插了一句,“周明远之前跟咱们打过照面。我跟他面对面见过,他也认得我。所以城东蹲点我就不去了,去了容易暴露。我跟着江逯去旧货市场,周劲那边不认识我现在的脸,我能靠上去认人。”
许知洲想了想,把任务分了:许靖阑带人去城东蹲周明远的落脚点,许知洲自己带一队人在旧货市场外围布控,江逯和宋子谦以普通顾客身份混进市场,保持二十米距离,一旦确认周劲,宋子谦负责认脸,江逯负责策应,动手的事交给队里的人。
任务分完,各人分头准备。许靖阑把桌上的资料收进档案袋,揣了块面包就要走,被江逯叫住了:“等等。”
许靖阑回头。江逯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塞他手里:“一夜没睡,路上含着提提神。蹲点别硬扛,实在撑不住就让队里换人。”
许靖阑接了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江哥,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少贫。”江逯拍了拍他后脑勺,“去吧。”
许靖阑把糖揣兜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了,还有个事。慧姐昨晚审到后半夜,忽然想起一句,说周明远以前跟周劲搭过伙,两人一起给山爷跑过货,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掰了。慧姐说这事她也是听说的,准不准不敢保证。”
宋子谦正在旁边系鞋带,闻言动作停了停,抬起头和江逯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意思都明白:周劲、周明远,都姓周,一个跟过娜朵,一个跟过山爷,中间还掰过。这层关系,下午问周劲的时候用得上。
许靖阑走了以后,会议室里剩他们三个。许知洲把记录纸归拢好,夹进文件夹,站起来:“我去安排市场那边的布控,你们俩十一点半到市场北边那个茶摊跟我碰头。在那之前把早饭吃了。”他看了江逯一眼,“你们自己注意安全,勐北不比津北。
“好。”江逯说。
滇北的日头升起来了,照得车玻璃发白,路边的行道树影子打在车里一晃一晃的。宋子谦靠在椅背上,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江逯,你说这案子办完了,咱俩能歇几天吗。”
江逯看了他一眼:“怎么,累了?”
“不是累。”宋子谦把胳膊枕在脑后,“就是想着,等把山爷那条线端干净了,找个地方待两天,不用早起,不用盯人,睡到自然醒。”
江逯把着方向盘,想了想:“行。办完案
我们就去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好好享受一下小康生活。
边境线上的风带着河水的腥气,从界河那边一阵一阵地推过来。周明远站在铁丝网外头的土坡上,看着对岸的小城,灯火阑珊地铺在夜色里,暖黄的光晕浮着,像一层薄薄的糖衣,甜得有些不太真实。
他眯着眼数了数——七号码头第三盏灯还亮着。那是老规矩了,灯亮着,就说明今晚的货已经入了仓,一切顺当。他嘴角牵了一下,从兜里摸出烟,没点,只是叼着。烟卷被风扯得微微发颤,他也不急,就那么叼着,眼睛还盯着那盏灯。
身后有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周明远没回头,听步子就知道是谁。
“最近,查得紧,小心点。”
阮大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走到周明远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站定,也望着对岸,手揣在夹克兜里,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吹旧了的石头。
周明远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心吧,乔爷,这条线,我走了很多遍了。”他说得轻飘飘的,眼睛还是没离开那盏灯。
“小心点总没错。”
这回声音是从另一边来的。低,沉,像石头碾过砂砾。周明远脊背一紧,急忙回头,脸上已经堆好了笑。
“那是那是。”他微微弓了弓腰,烟捏在手里,没敢再往嘴边送。
来人站在土坡稍高处,背对着远处那点微光,脸看不清,只看见一个轮廓,修长的身姿站得稳稳的,像钉在那儿的。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他也不动。
周明远陪着笑,等了两秒,见那人没再开口,才慢慢把身子直回来。他把烟塞回兜里,搓了搓手指头,又看了一眼对岸。七号码头第三盏灯还亮着,稳稳当当的。
“那我……过去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没人应他。阮大均看了他一眼,下巴微微一抬,算是点了头。高处那个人影没动,也没出声。
周明远不再多话,转身往坡下走。脚底下的碎石沙沙地滑,他走得稳,一步是一步。走到坡底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阮大均还站在原地,手还在兜里。
他吸了口气,把烟又摸出来,这回点上了。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眼角的褶子被风刻得深。
对岸那盏灯,还亮着。
“啊嚏——”
宋子谦揉了揉鼻子,鼻尖搓得发红。江逯斜他一眼,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腾出左手往他额头上探了一下。
“走吧,给你买药。”
“我没事。”宋子谦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江逯也不恼,把手收回来揣兜里,嘴角一挑:“那就来点999吧,暖暖的很贴心。”
宋子谦:“……”
他看了江逯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少来这套”,可江逯笑眯眯的,一脸坦荡,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宋子谦懒得跟他掰扯,吸了吸鼻子,江逯也不恼,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向了药店。
药店在街角,街上路窄,只能把车停在街巷口。
宋子谦乖乖坐着,红绿灯立在斑马线那头,红灯正亮着,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下数。
宋子谦起身从车上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手插在兜里,百无聊赖地看对面的人流。
就是这时候,他看见的。
对面人行道上,一个人正从便利店门口拐出来,黑色夹克,肩膀微缩,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踩着某种固定的节拍。那人低着头,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可那个轮廓,那个走路的架势,宋子谦一眼就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