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局。”
“清言啊,坐。尝尝我这自己做的茶叶。”
“自己做的?”
“是啊,我女儿,她最近教会我怎么做茶饼……尝尝,味道怎么样?”
柳清言抿了一口:“的确好喝。”
“好喝啊,好喝等一会儿拿一点去。”
“……您直说吧,找我来有什么事?”
“好,你这么问,我也不和你打岔。最近局里有一些关于你的风言风语,你有没有察觉?或是你也听到了什么?”
“关于我的?我很少听八卦,说的什么?”
“你的工作,还有各方面的成绩和品质,我认为没有问题。只是这些风言风语,涉及到个人生活作风。”
“生活作风?”柳清言的语气终是出现了一个裂缝,“难不成是有谁看见我和陌生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雅吗?”
“这倒没有。最近有些风言风语,你自己注意。”
“看来我们的对话也只能到这里了,是不是?”
“这些茶饼你都拿着吧,”宋俞把茶饼推到柳清言面前,“分给牧勉他们也都尝尝。”
“知道了宋局,我先走了。”
没什么好细问的,也没什么好生气的,柳清言知道是怎么回事。去酒馆的次数勤了,局里风言风语自然多了起来,这倒也不奇怪,只是柳清言不能确定,有几个人知道骆延的身份。
柳清言恍恍惚惚回了办公室,带着一摞文件的巫凡正坐在小沙发上等着汇报工作。回了工位,柳清言摘了眼镜,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宋局喊你去做什么呀?训话吗?最近没发生什么大问题吧?”
“没有,就是传了些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关于你的?谁呀?胆儿这么肥了,开玩笑开到你头上了。”
“算了,你也不用这么大反应。”
柳清言不愿说,沉默了。这下真是避无可避。那个可怕的错觉又来了,骆延走后,眼前的恍惚始终就没停过。
“对了,中午你没事儿吧?”
“没啊,怎么了?”
柳清言抬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和我去看望一个老太婆。”
“院长啊。骆延呢?”
“她出差了,这两天不在家。下午医院那缺个人手。”
“行,中午就可以去医院。”
“你还是想想中午吃点儿什么比较好,”柳清言把兜里的茶饼塞进巫凡口袋,“今天食堂弄了你最不喜欢的西兰花。”
中午,还是那个病房,只是这次多了一个病人在旁边。
“上次见,已经有段日子啦。”古玫笑眯眯地看着不常来的巫凡。
“是,忙嘛,有这位在,一切尽在掌握。”
一切还是照旧,直到古玫按下身旁的呼铃,医生前来换吊瓶。柳清言站在旁边,把巫凡拉到了一旁。
“我想和古玫单独聊两句。这是附近一个餐厅的地址,帮我一个忙,要三个菜来。”
“知道了。”
“麻烦了。”
巫凡大概知道她要和古玫聊什么,转身去了电梯间。重新坐回病床边,柳清言不得不直面自己,也直面古玫的眼睛。这双让骆延产生错觉的眼睛。
“清言啊,看你这样子,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柳清言身边放着医生开具的很多报告。古玫又怎么会读不懂呢,只是骆延和柳清言默契地从不和古玫直截了当地讨论剩下的寿命问题,那样显得,像是在计算一个人的生命一样。
“我知道我是什么情况。可你能说,人会永远不死,活一万岁吗?不可能嘛。从前,我们学的叫辩证法,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没有神仙皇帝,人也不可能永生。”
柳清言低着头,不说话。古玫的话没有任何问题,她总是活得透彻而客观,仿佛不会有什么能动摇她的信念。
“骆延还好?”古玫柔和地换了一句。
“好,好得不得了。她出差了,今天刚走。真是有些荒唐。”
“荒唐?”古玫察觉到柳清言最后一句话的奇怪语气,“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她的工作在慢慢变好,这不是很好吗?”
“就是觉得有些荒唐,”柳清言低着头,撒泼似的抱怨,“我就是觉得,她不必在这个年纪就这么拼命地干,怎么要这么早学那些职场老油条出差呢。”
“骆延她很好嘛。只是我看你有点不好。这些话,你和她说过吗?”
“没有,我没那个胆量和她说这些。我怕说完,她可能会有不好的想法。”
“不,你错了。依我的看法,如果你说了,她只会更加坚定,而不是带着对你的念想离开。”
三言两语,古玫就已经看出柳清言有哪些不对劲。阅历与经验也许的确有它的作用,古玫见过的年轻人够多了,柳清言的心事对古玫来说还不算什么。
“骆延,是不是影响到你了?”
“告诉我她在哪吧,我给她打电话。她是你女儿,她必须出面的。”
“没有这个必要,”古玫的语气同样坚定,“萍萍肯定有了她的新生活,不需要让她回来。有人说,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这可能有些道理。可我的女儿,我了解,她自幼在福利院长大,我们的心是相通的。她要是愿意,她会回来的。”
“而你们俩的事,我看比较重要。”
柳清言仍低着头不做声。在深厚的生命面前,论谁都像一个自认犯错,诚心忏悔的学生。
“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没有挽留,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睛不会撒谎。”
柳清言干笑两声:“您怎么也开始八卦了。”
“这不是八卦,这是观察,适当的观察可以看到很多细节。你心里知道,我就不便说出来了。你在影响着骆延,骆延也在影响着你,老太婆我眼睛还好使。”
古玫微坐起身,握着柳清言的手腕,“只是,清言,你们年轻人,和我们那一代,又有很多不一样,但有一点,一定是一样的。”
“哪一点?”
“我们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总归要办到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不做亏心事,也不能做任何伤害谁,或耽误谁的打算。有时候,最好的捷径,就是直面。”
柳清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古玫那只打着点滴的手重新放了回去。
“您多保重,我先走了。”
骆延不在,这个家头一次没了生气。
柳清言一回来,小树和骆哥哼哼唧唧地在柳清言身上爬来爬去,像头一次来游乐园的两个孩子。柳清言有些烦躁地扯开衬衫袖口和领带,无神地望着家中的一切物体,未被启动的电子元件,什么都沾上了骆延的气息。
骆延不在,柳清言要是一个人在家,这里一定像菜市场,这里一个泡面碗,那里一个懒得收拾的领带,衣服和啤酒罐会被扔得到处都是。屋子里会臭烘烘的,没一点儿人味儿。柳清言无力地躺在沙发上,每隔几秒看一眼手机,渴望着,这手机最好现在就亮起来,出现一个她最想见到的名字。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柳清言看着通讯录里的冰冷名字,和心底的难耐反复搏斗着。
这场对决,柳清言是输定了。柳清言点进了那串数字,想给骆延打个电话,只是没想到,骆延的视频通话先过来了。微信屏幕突然点亮了这个家的小小角落。柳清言想都没想,抬手就点下了绿色按钮。
“柳清言!晚上好!”
熟悉的笑脸突然出现,映衬着一千多公里外,柳清言眼底的那点小小兴奋。她也只能这么办了,靠惨淡的微笑和不忍回应着这几乎一模一样的,来自于十年前的热情。
柳清言缓慢坐起身,把被自己扯乱了的衬衫领口摆正了些。看来,我真的被你影响了。
“怎么样?武汉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