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靠在打印机边，等着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的时候，老板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琳娜，开会。”

这让她微微一愣，但马上应下来。平常这种会议都没她的份，看来自己所愿成真了。

同事凯瑟琳接了杯水，路过琳娜身边，笑着说：“恭喜。”

琳娜点点头，跟着老板进了会议室，老板向会议室内一众人介绍道：“这是琳娜，以后负责MJ亚洲市场的项目协调。”

MJ看向她。

那双她之前在照片、视频、新闻里见过无数次的眼睛，比印象中更明亮。这让她愣了一下，但很快缓过神来。

被一众人簇拥着的那个一身黑衣的焦点起身，伸出手，“你好，早有耳闻。”

琳娜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感受到自己手指的凉意吸收着他的温热，“你好。”

“哦？你怎么知道的？”老板来了兴致。

Michael笑着说：“他们说，找琳娜，最快。”

老板点头，“那当然，Michael，我们给你的总是最好的。”

Michael不置可否，坐回原位。

琳娜将文件分发给他们，对助理点头示意，会议室里的灯光很快被调暗，只剩下投影幕布前方那一片被光束切割出的明晃晃的矩形。投影幕上的图表在她按键的指令下翻动，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光束的明灭，她的脸在亮与暗之间反复切换，亮的时候能看到她微微抿紧的嘴角，暗的时候她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只有那双眼睛始终是亮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那些平时惯于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用沉默施压的经纪人、律师、巡演顾问，此刻都像被那道明灭不定的光束固定在了自己的座位上。琳娜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条结论都有附件支撑，无可辩驳，也合规合理合法。

Michael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开的文件夹上，雪白的纸上是琳娜刚才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清瘦，棱角分明。他的手指在页角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道批注在他的指尖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银灰色的痕迹。

琳娜翻到最后一页，光束灭了，会议室里的灯重新亮起来，像一场大雾突然散了。没有人提问，那些老道而挑剔的顾问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坐在长桌那头的Michael。他低着头，正在用拇指蹭自己食指上那道刚沾上的铅笔痕迹。他抬头看向经纪人和律师，他们点了点头，随即Michael拿起笔签下他的名字，海浪般起伏的字母在他笔下落成。

旁边的人立刻动了起来——有人合上面前的文件，有人从衣架上取下他的外套，有人已经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道缝。他被团队簇拥着向外走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文件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细长格子。

琳娜整理好文件，拉开百叶窗帘，此时霞色正好。

送走MJ团队的老板再度走进办公室，“恭喜。希望你在索尼发挥自己更大的价值。不过，我要提醒你，MJ在某些方面非常固执，不是个好对付的艺人。”

琳娜拉着窗帘绳线的手一顿，“我没想对付他。我会处理好的。”

老板点了点头，“我当然相信你，你一直稳妥，这也是我力排众议选你的原因。虽然做的是协调的工作，但我给你争取了经理的头衔，HIStory是我们之后的重点，你要帮公司盯好。”

琳娜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很快，琳娜在这个项目里感受到了自身权限的扩大。

她看到了巡演的各类报告，包括安全审查。翻看后她很快拨通MJ经纪人的电话，“我想我需要跟你和Michael聊一下……关于安全审查报告。”

那边迟疑了片刻，声音像是在询问，片刻后，经纪人Sandy的声音再次传来，“明天下午，来录音室吧。”

挂断电话，琳娜连内线打给老板，“我明天要请假。”

Hit Factory在纽约曼哈顿西54街421号。

那是一栋六层的混凝土建筑，灰白色，从外面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有霓虹灯，没有巨大的招牌，只有一扇窄窄的玻璃门，门把手上蹭满了指纹。

琳娜站在门口，拉了一下那扇门，没拉动。她按了门铃，等了几秒，咔嗒一声，锁开了。

前台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满了金唱片。前台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找谁？”

琳娜说：“Michael Jackson的团队”。

女人打了个电话，抛出一句“稍等”，然后低头继续翻桌上的杂志。

琳娜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金唱片。她看到John Lennon的《Double Fantasy》，看到Bruce Springsteen的《Born in the U.S.A.》，看到Paul Simon的《Graceland》。那些唱片，有的比她年纪还大。它们挂在那里，像一面墙的墓志铭，这个录音室，做过太多传奇的专辑。Michael Jackson的《HIStory》也会挂在这里。她知道。

有人来接她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T恤，耳朵上别着一支笔。他说“跟我来”，转身就走。琳娜跟在后面。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得一切都很干净。她经过一扇一扇的门，门上都镶着玻璃，能看到里面的调音台、音响、墙上贴的隔音棉。有的房间有人在录，红灯亮着；有的房间空着，灯关着，黑漆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