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是早就安排好的日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像被刻意调开。

“你是说你要去出差？多久？”刚开完会被叫住的Sandy流露出一点惊讶。

“顺利的话一个月，不顺利的话再说。”

看到Sandy欲言又止的表情，琳娜从本子上扯下一张纸，写下一串电话号码，“这是我在日本酒店的电话，我在日本的时间会多一些，有急事打这里。如果我不在日本了，他们也会告诉你我下一站的电话。”

琳娜看着Sandy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心里却希望这串号码永远不会被用到。

之后，琳娜迅速远离了Michael和他团队的活动范围，在日本、台湾、韩国、曼谷、新加坡来回飞，有时候回到纽约没多久就又赶往机场。她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都有点恍惚，要花几秒思考自己现在在哪个国家。

录音室也像少了点什么，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大家讨论、试唱、和声，但……直到Sandy叹息，“我想念琳娜做的饭了，我觉得比唐人街的好吃。”

是的，琳娜好久没有来了。

Michael从乐谱上抬头，“琳娜去哪儿了？”

“她出差了，你不知道吗？上次放在录音台上的那张纸上的电话，你还问我那是谁的，我说是琳娜在日本出差的电话。”Sandy扒拉了一下快见底的果脯，“说起来，那张纸你看到在哪儿吗？”

Michael的目光从果脯上移到手中的乐谱，似乎没太在意，“好像收起来了，我忘了，你再找找。”

Brad叫了他一声，他回身继续进行音轨修改的讨论。

这段时间偶尔的会议中，对面一色西装革履，让Michael觉得无趣，他的目光没有在上面停留，只想着会议早点结束。散会时，琳娜的助理来给Sandy送文件，复述这个合同这么修改的原因，语气真的很像琳娜。

他没再细看，这些有专业的人会去处理。Michael和几个保镖转身去乘电梯，他的目光随意投向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插进衣兜，指尖触到一张棱角分明的纸。

他顺势拿出来，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以及一行小字——“东京酒店，转接琳娜”。

琳娜接到Michael电话的时候刚晨跑回来，冲过澡，头发还半湿着。房间里的电话响了，她只当是哪个同事打来的，“你好，我是琳娜。”

那边沉默片刻，“我是Michael。”

“恩，有什么事情吗？”琳娜在床沿坐下，一边用毛巾擦着发尾，心里却做好了有什么突发事情要处理的准备。

“没什么，你在做什么？”

“我？刚刚晨跑完。”琳娜松了口气，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侧身去够桌子上的速溶咖啡。

“你那边是早上。”

“对。”琳娜停顿一下，“这是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别告诉我，你是今天从口袋中随纸巾一起掏出来了一张纸，一看是琳娜的电话，嗨，这个人好久没见到了，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吧。”

那边彻底沉默了。过了几秒，Michael开口，“是的。”

琳娜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你起码找个理由呢，Michael。”

“没有理由。”

“这个理由听起来我能接受了。”

“什么？”

“没有理由地想打来电话。而且很及时，我明天就离开日本去台湾了。”敲门声在这时响起，琳娜朝门口应了一声，压低声音对Michael说了一句“稍等”，随后她小跑着去开门。

零星几句交谈传入话筒中，直到琳娜重新回到电话边。

“你在？”Michael听到那串日语，忍不住询问。

“同事送早餐。”琳娜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红豆鲷鱼烧，“红豆鲷鱼烧，这东西果然中日韩都一样好吃。”

满足的声音传到大洋彼岸，Michael的笑声也传过来，琳娜也跟着勾起嘴角。

“美食有益身心健康。”琳娜停顿了一下，听着那边的笑声逐渐消失，像抓不住的风，“你想随便聊聊吗？”

“嗯。”

“我现在在日本。刚刚又见到柴犬了，不是黄色那种，是白色的胖乎乎的像糯米糍，你吃过糯米糍吗？”

Michael的声音带点笑意，“你怎么形容动物也用吃的？”

“……这个是真的像，而且两只耳朵和后腿带点黄色，像烤得刚好的糯米糍，尾巴卷成一个圈，一晃一晃的，像甜甜圈……”琳娜停顿了一下，觉得确实太专注于吃了，“反正很可爱。我早就鼓动我朋友买一只了，我可以帮她遛狗……”

之后，从养狗聊到琳娜在这些国家遇到的有意思的事情，直到琳娜要去工作。

Michael沉吟着，想要道别，却没有挂断，琳娜听出了他的犹豫，开口道：“你手边有纸笔吗？”

“有。”他没问缘由，只是顺从的回答。

“我告诉你我在台北酒店的号码，如果想聊，随时打给我。现在，我们算朋友的，对吧？”

那边的声音褪去了道别的沉吟，染上了些许积极，“当然。”

琳娜走出酒店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吃了一半的红豆鲷鱼烧，她抬头看着酒店门前的那棵樱花树，吃完了最后一口。

风随心起，四月的东京，花瓣落了她一肩。

在亚洲到处飞的时候，琳娜不时能接到Michael的电话，不过有时候他打台湾的电话时，她已经去韩国了。只要接起电话，他们什么都聊，大多数的时候是琳娜在说。琳娜知道他只是想找人没负担地说说话，甚至听人随便说点什么，只要不是关于他的。

在台湾的时候，琳娜和他聊自己喜欢的电影和导演，她讲述杨德昌的《恐怖分子》、《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讲述故事、光影，称赞杨德昌是她觉得表述东亚人特性最准确的导演。

“你听起来更喜欢电影，为什么来音乐公司？”Michael有些不解。

“你的感觉没错，”琳娜靠在酒店前台，向慢悠悠在大堂踱步的猫咪招手，“我喜欢电影、文学，但音乐和这些也有共通之处。”

那边静默片刻，给了肯定，“你说得对。但还有别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