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但琳娜现在不想告诉他，她岔开话题，“有只猫没搭理我。”那只猫缓缓从她眼前走过，尾巴像旗杆高傲地竖起。

“其实你也很像猫。”

“我？”琳娜声音升高，“我是坚定的狗派。”

“但很像，”对面执着，“你平时都没什么情绪波动，像猫。”

琳娜快速在脑海中搜索各种动物，想反击，最后无法选中而放弃，Michael又开口，“我收到了你寄来的明信片和照片，很美。谢谢你，琳娜。”

最后的道谢很郑重，郑重到琳娜还没想好怎么回应，Michael那边就传来有人叫他的声音。Michael应了一声，又回来说：“他们叫我了，我得走了。琳娜，我们纽约见。”

琳娜握着挂断的电话，像握住了这个郑重的约定。我们还要再见。

但其实他们的聊天内容也不是每次都这么轻松。

这次Michael很快感觉到琳娜的故作轻松，“你不开心。”

是肯定句。

琳娜看着窗外在乍暖还寒的冷风中抖动的枝叶，缓缓开口，“没有人会每天开心的。”她转而调动起积极的语气，试图淡化烦恼，“没什么，就是跟我妈吵架了。你知道东亚类型的家长吗？他们一辈子不会说自己有什么错误。我之前在想，这是儒家文化的原因吗？长辈错也是对的。”

“不只是东亚的家长……”Michael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琳娜心里警铃骤响，叙述的声音像被掐断一样戛然而止。她想起Michael像暴君一样的父亲Joe Jackson。

“……嗯。”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站起来，拖着电话线在酒店房间里走了两步。拖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电话那头也太安静了。

她得说点什么，随便什么，把刚才那句话盖过去。但她脑子里只剩下“今天天气不错”这种废话。

沉默大概只持续了几秒，却长得像被人抻开了，难捱得很。

“琳娜。”Michael叫她名字的方式，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我在。”她说。

“你不用……”

“我说要留在美国的时候，她给了我一巴掌，但之后，这件事像从未发生过，好像只有我记得。”

这句话就这样出来了，没有铺垫，没有酝酿，像那扇门自己打开了。她自己都愣了一瞬，随即收紧自己的手，感觉到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琳娜垂下眼睛，看着地毯的花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本来想找话题转移的，结果转移到了更深的洞里。可能是今天和母亲隔着台湾海峡、隔着千万里都能吵起来，让自己失去了思考能力。

过了几秒，Michael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有时候我觉得……我父亲也是。事情发生之后，他第二天照样来排练。”

他没有说“打”这个字，但琳娜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从来没道过歉，”Michael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怕自己反悔，“后来我长大了，他还是那样。有一次我在录音室，他进来说了一段话，我不记得内容了，我只记得……”

他停住了。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算了。”他说。声音忽然收得很紧，像把那扇刚开了一条缝的门又关上了。

琳娜握着手机，靠在窗边，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两个人各自靠在同一面墙的两侧。窗外的树枝还在抖，但风好像小了一点。

过了几秒——或者十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谢你，Michael。这是我第一次跟人说这件事。”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可能东亚人情绪永远向内吧，就像我跟你讲的杨德昌的电影。”

电话安静了几秒。

“你那边几点了？”Michael忽然问。

琳娜愣了一下，抬手看了下表，“快十一点了。”

“你还没吃饭。”

是非常肯定的语气。琳娜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没吃饭，从下午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嗯，”她说，“一会儿去吃。”

“现在就去。”

琳娜听着他不容商量的语气，忽然有点想笑，于是反问道：“你今天吃饭了吗？”

那边再次陷入沉默，几秒后，一个陡然弱下去的声音，“没有。”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像一阵吹走阴云的风。

“那……”琳娜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笑过之后的松弛，“我们都去吃点什么吧。”

“嗯。”Michael应了一声，声音柔软服帖。

“那先这样。”琳娜说。

“好。”

琳娜没有按下挂断键，Michael也等了几秒，片刻后，那头才传来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