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是被一阵手机铃声从卧室里拽出来的。她单脚跳进客厅，扑进客厅的懒人沙发，那个她自己手搓出来的、丑得理直气壮的灰色布袋——像一个巨大的陷阱。以至于她扑过去，整个人都陷进去，在松软的布料和填充颗粒之间摸索了好一阵，才从靠垫的夹缝里把那只不停震动的手机掏了出来。

“你好，我是琳娜。”琳娜没看来电是谁，还带点喘地接起来。

“是我。”

琳娜迅速听出声音的主人，他今天没有伪装声线来作怪，“Michael，怎么了？”

“你生病了？”

琳娜下意识否认，“没有……”但低头看到自己翘着的另一只脚，“算是吧，脚扭了。你怎么知道？”

那边静默片刻，“Sandy开会回来说你请了病假……”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琳娜又跳着去开门，门口是拎着一堆餐盒的保镖Jerome，琳娜对着手机惊叹，“你买了这么多？我是猪吗？”

手机另一边短促地笑了几声，“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我让Jerome跟福叔说做你喜欢的。”

琳娜叹了口气，一边示意Jerome把餐盒放在桌上，一边小声嘀咕，“福叔学坏了……我哪有什么不喜欢的……”

“什么？”

“没什么，”琳娜想到什么似的，单脚跳到窗边看下去。公寓楼下的那棵梧桐树生机竞发，带着绿意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暗不可见。她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在玻璃上点了两下，像是隔空敲着车窗，“你在楼下？”

那辆SUV的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比了一个V字，很快又缩了回去。

琳娜犹豫着开口，“你要一起吃吗？”她靠在窗边，回头看了一眼占满桌子的餐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去伊丽莎白家的时候，要在路上绕很久，一不小心就会把麻烦带去……”

听起来答非所问，但琳娜知道他什么意思。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那里，没有熄火，尾灯在薄暮里亮着暗红色的光，像大海上遥遥不灭的灯塔。

“如果你想，你可以让司机开进地下停车场，你从停车场上来，走楼梯。觉得烦闷的时候我会这么走，没碰到过其他人，安静到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回声……”

琳娜说完，再看楼下时，那辆SUV已经消失，她将耳边的手机拿到眼前，还在通话中。“楼梯间的门出来，正对着的就是，3016。”

没多时，门铃响起来，Michael来得比琳娜预想的快。琳娜单脚跳着去开门，门拉开的那一刻，恰巧暮色温柔的余光一同洒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领口竖起来，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进来。”琳娜侧身让开，单脚跳着往后退了一步，等他跨过门槛，琳娜向外张望一眼，迅速合上门。Michael站在玄关，目光从琳娜裹着弹性绷带的脚踝移到这间他从未踏足过的空间。

书桌和地毯上摊放着几份文件，书桌边是一个满满当当的书架，书架间还摆着些样子奇特的小摆件。沙发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绿色的颜料堆叠，划分出一块块不规则的草坪，缩小的人物在这些草坪区块中打着高尔夫。这些小人还都拖着自己的影子，像是书中小人国的一景。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这幅画下面的懒人沙发上。一个巨大的、灰色的布袋，瘫在地毯上，它的布面上有细密的褶皱，走线歪歪扭扭，有些线头都没有被剪干净。他歪了一下头，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在那道歪歪扭扭的走线上停驻。

琳娜趁他目光被新奇事物吸引的空隙，跳着去把散落的文件收起，顺势坐在沙发上。Michael的目光在那幅画和懒人沙发间来回，像在严肃探究什么。

“是不是很有意思？”琳娜笑着看对面的那幅画。

Michael摘了口罩，转头看了看琳娜，又顺着琳娜的目光回身重新打量那幅画。

琳娜解释道：“不贵，是刚毕业的画家的作品，但有种让平面突破次元的感觉。”

Michael专注地看了片刻，“嗯，艺术没被框在画框里，颜色就是世界。”

很快，Michael的目光从那副画移开，第三次落在那个懒人沙发上。

“那是什么？”他的手指抬起来，指向那张灰色布袋般瘫软的东西。

“懒人沙发，我自己做的。”

但这个答案显然让Michael更感到疑惑，评价很直观，“看起来不太像。”

琳娜笑了一下，“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我手艺是不太好。”

“怎么坐？”

琳娜那只裹着绷带的脚在茶几边缘轻轻晃了晃，“你直接坐进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