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慢慢走过去，弯下腰，试探性地把手按在它的边缘，手指陷进填充颗粒里，那些细小的泡沫颗粒隔着布料在他掌心里滑动。他转头将确认似的目光投向琳娜，直到琳娜点头，他才慢慢坐下去。

顷刻间Michael整个人被松软吞没了，靠背从身后涌上来，扶手从两侧塌过来，灰色的布料像一层刚被晒暖的沙子，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的指尖在歪歪扭扭的走线上滑过，那些没有被剪干净的线头蹭着他的掌心。

Michael闭上眼睛，发出轻微的叹息，“我喜欢这个。”

琳娜笑着从沙发上撑起身子，单脚跳到餐桌边。她把餐盒一个个打开，筷子、勺子、叉子分好，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还陷在懒人沙发里的Michael。

“你要在那边吃，还是过来？”

Michael睁开眼睛，从那团灰色布料里慢慢把自己撑起来。他走到琳娜对面坐下来，接过琳娜递来的餐具。

“福叔的招牌炒面，”琳娜指了指其中一个餐盒，“还有虾饺、蒸排骨、蒜蓉时蔬……你之前说喜欢的那道汤也在。”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琳娜用勺子舀了一口汤，烫得她抿了一下嘴，然后她察觉到Michael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

Michael手中的叉子停下来，看着琳娜的眼睛，问出那个他对无数人发问的问题，“我能相信你的对吗？琳娜。”

琳娜点头，没有犹豫，“当然。离开公司我就不再是你的项目协调，我们是朋友。”

Michael抿了抿唇，垂下眼睛，再次抬头时，他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要结婚了。”

琳娜的筷子停在餐盒上，她感到自己的手略微颤抖，索性放下筷子，“Lisa？”

“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报纸很早之前就……”琳娜没有说完，转而问，“你快乐吗？”

Michael笑着低了低头，“你的关注点总是和别人很不一样，”然后他抬眸，“我很快乐，我感觉不再孤独，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那些情绪。”

琳娜重新拿起筷子，“那就很好，Michael，你值得。而且——”她很郑重地追加道，“你愿意跟我分享这个快乐，我很高兴。”

Michael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然后再度露出释然的笑容，“谢谢你，琳娜。”

两个人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Michael吃了两个虾饺，喝了大半碗汤，然后放下了餐具。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餐盒移到琳娜脸上，又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上。

“我得走了。”他说。

琳娜点点头，“我送你。”

“你不用……”

“我送你去楼梯间。”琳娜已经撑着桌子站起来，单脚跳了两下，稳住身子，“你这个样子走电梯太显眼了。”

Michael没有再拒绝。他起身把口罩重新戴好，帽檐压了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瘫在地毯上的灰色布袋。

“你喜欢？我再送你一个。”琳娜在他身后说。

“你自己做吗？”

“对。”

“好，那我等着。”Michael拉开门，声音闷在口罩里，但眼睛弯了一下，新月一般。

琳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楼梯间。那个身影一顿，拉住门把手，试探地询问，“琳娜，下次我还可以来吗？”

她没有犹豫，“当然，3016永远欢迎你。”

听到这个回答，Michael没有回头，只是放开按住门把的手，放任那扇门缓缓合上。随即楼梯间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彻底安静。

她跳回屋里，再次站在窗边。她看着Michael从车窗伸出手挥别，她也抬了抬手，只是不知道车窗内的人能否看到。车子一拐便滑入黑夜，如同一匹琳娜无法掌控、在命运草原上疾驰而去的骏马，只留一撇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