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3016的大门仿若魔法之门。

站在门前时，并不知道门内有什么，可能是一室静洒的月光，偶尔可能是一盏昏黄温暖的小灯，灯旁有人在翻书。

这是琳娜觉得最温暖幸福的时刻，像室外万家灯火一样，在纽约这个大都市中她有了最日常的期盼。

其实，开始的时候，Michael还会打来电话问方不方便。之后，他起了恶作剧的心，没打招呼不开灯的蹲守，在琳娜进门时，一个礼炮彩花喷到头顶，在琳娜的惊呼中笑倒在地。琳娜也从不逆来顺受。逛超市的时候顺带买一把水枪，回家前灌满，开门就给Michael招呼上，然后是“残忍地追杀”，他捂着脸到处躲藏，但笑声飞满整个3016。

但琳娜不知道，跨进3016的是收拾好心情的Michael，他逐渐不想带着坏心情进入这扇门。

直到那通电话琳娜才明白。

电话接进来的时候，琳娜的目光还粘在那份亚洲市场风险评估报告的部分字句上。司机Mike的声音有些焦急，“琳娜，我想你得来一趟，Michael状态不好，”他补充道，“你方便的话。”

琳娜放下手中的笔，“在哪儿？”

“索尼音乐工作室，54街460号。”

琳娜已经拎起包，“我十分钟到。”

琳娜进门的时候，Michael已经录制完最后一句摘下了耳机，他转身避开所有人投来的目光，静默的视线凝视着录音室的一角，似乎没什么不同。琳娜刚松一口气，突然，Michael抬手推倒了隔音屏风，像奋力推倒困住他的围城。屏风倒下去的时候带倒了话筒架，话筒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和接踵而来的尖锐电流声。

他转身拎起乐谱架向墙上扔去，乐谱从空中飞散一地，白色的纸页在地面上凌乱地铺展开，如同被猎人击落的飞鸟。他在撒乱的乐谱残骸中剧烈地喘息着，又侧身拎起椅子砸了出去。

隔着巨大的玻璃，破坏的声音被罩住了，显得沉闷，但这让发泄式的动作更为刺目。另一侧的所有人都不敢发声，工程师的手悬在调音台上，僵在那里。保镖站在门边，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退后。Sandy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琳娜站在门边，握紧门把手，心跳如鼓，但目光未移分毫地落在Michael身上。

Michael的目光垂在散落的乐谱上，像在看一堆他再也读不懂的文字。

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录音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设备的电流声、某处管道里水流过的声音，退潮般浮出水面。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直到开口：“出去。”

没有人动。

“都出去！”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疲惫，几乎是在请求的语调。

Sandy开始清场，拍了拍工程师的肩膀，朝保镖做了个手势。琳娜拉开门，打算留给他空间，却被他叫住，那声音似乎只是在重复她的名字而已，“琳娜。”

Sandy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身出去，将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琳娜将包放在调音台上，打开门走进录音室这个战后场，隔音棉从屏风的边框里翻出来，远远地看像暴露在外的伤口。她不想踩到乐谱，于是弯腰一页页捡起，直到走到他面前。纸上的文字，琳娜一眼就看出是《They Don't Care About Us》，一句词被画出来做了修改。

“他们不应该打电话给你。”Michael看着琳娜捡起自己脚下的一张乐谱。

琳娜起身，“他们只是不想看你独自承受。Michael，你太累了，太累了。”

她叹息一声，往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肩膀。

一个很轻，但充满安慰的拥抱。

Michael的身体僵住了，在迎过来的栀子花香中，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琳娜的手指敏锐地感受到了那种僵硬，她马上准备松手，就在收力的那一刻，Michael的肩胛骨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然后，他的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琳娜的手停在空中，片刻，她的手重新落回他的背上。她能感觉到Michael的鼻息拂过自己的头发，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知过了多久，Michael从她肩膀上抬起头。

“对不起。”但他开口却是道歉。

“对不起什么？”

“让你看见……”

琳娜打断他，“你让我看到你真实的情绪，这不是我的负担，我愿意看见，我希望看见。Michael，我们一生都在追求被看见。不是只有明星需要被观众看见，孩子希望被父母看见，普通人的快乐、难过、梦想都希望被亲人和朋友看见，我也是，你也是，大家都是。”

琳娜顺手给他整理了下领口，“所以作为朋友，你可以跟我说你的不快乐，Jerome的指控、生活里的矛盾、被误会而要修改的歌词等等，我们可以一起骂人。”

Michael嘴角牵了牵，虽然微小且转瞬即逝，“骂人不好。”

“你还有心情纠正这个。”见他有闲心反驳，琳娜放心下来，“而且，Michael，你不需要为你的痛苦道歉，永远不需要。”

“只是你不需要我为这些道歉。”他的目光又回到一地狼藉上。

琳娜侧了侧身，挡住他的目光，“它们不疼，关键是你疼不疼，你有没有受伤。”

Michael的目光落回琳娜脸上，很快他望向早已无人的玻璃窗外，“他们给我贴了我最厌恶的标签。”他的语气渐快，“他们根本不想听我解释！你知道那些报纸怎么写我吗？‘迈克尔·杰克逊是反犹主义者’，连‘可能’两个字都没有。”

“Michael……”琳娜刚叫出他的名字，就愣在他回头望来的目光中，那目光的不解和委屈刺痛琳娜。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怎么做都是错的？”他扯出一抹苦笑，“我写歌，他们说我写的有问题；我不写，他们说我没东西了。我道歉了，他们说我虚伪；我不道歉，他们说我真的就是那种人。我到底要怎么做？”他声音隐隐发颤，“我怕……被定义成我不是的那种人。”

这是他的痛苦第一次清晰地倾泻在琳娜面前，但琳娜竟一时语塞，片刻静默后，她开口：“做你自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你好受一点，但你就是你，在我眼中不会变。”

他看着琳娜，似乎想在她眼中寻找什么，“真的吗？”

琳娜没有犹豫，“当然。如果你有所怀疑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你一定可以在我眼里看到始终如一的自己。”

Michael叹息一声，望来的面容上终于带了点笑意，“老实说，我被你这句话感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