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接到过很多次Sandy的电话，谈及合同的、采访的、诉讼的，甚至有一次是打来问松鼠桂鱼怎么做。

但这次很不一样，Sandy问：“琳娜，你知道Michael在哪儿吗？”

琳娜皱眉，“不知道。”

在Sandy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她决定抛出问题，不让自己被疑问困扰，“为什么问我？”

那边的静默像是在思考，“……我觉得你有可能知道。”

挂了电话，琳娜苦笑一声，却也似乎无力辩驳。

之后，不仅经纪人Sandy还会打来问，连助理、保镖，甚至是录音室的工作人员都会打来问：“琳娜，Michael的手机没人接，你知道他在哪吗？”“Michael下午的会没来，你有看到他吗？”“琳娜，Michael在你旁边吗？”

但之后有些时候，她确实知道，因为Michael就在她公寓里，窝在懒人沙发上放空、在翻她书架上的书、在玩她的手搓简易版大富翁，还总输。

琳娜捂住手机，叹了口气像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看向Michael。

“谁？”他连目光都没有移过来半分。

“你助理，问你在哪儿。”琳娜抬起他的手，看了下他手里拿着的书，是自己最近看的《失明症漫记》，“说你不在？”

“嗯。”他点了点头，继续翻书。

琳娜回复并挂断电话后，站在原地看他，看着阳光温柔地抚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扇动的睫毛上。但她无比明确地认识到自己今后也会面对Michael的这种逃避。那时候电话那头的人将是她。

盛夏来临，白昼漫漫，降雨无常。

那张雨幕似乎真的把3016和这个世界隔绝开，他们在这个空间内谈天说地。Michael是个专注的听众，那双眼睛透露着真诚地倾听和浓厚的好奇。

琳娜跟他说康德《纯批》总结世间之法，但看一页忘一页。Michael跟琳娜说他在Neverland救过一只孔雀，说那只孔雀后来每次见到他都会开屏。

两种话题在这个空间里平等地存在着、交织着。

琳娜讲她大学时在福叔餐厅打工，被滚烫的汤洒了一手背，福叔骂了她十分钟然后用祖传的药膏给她敷上，现在恢复如初。Michael讲他这些歌曲的灵感来源，讲在Neverland那棵大树上的灵感最多。

他们交换着各自的碎片，一片片地拼凑起对方的过往和未来。

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聊。Michael窝在懒人沙发里看书，琳娜在书桌边处理文件。雨声填满所有的空白，像一首漫长的、还没来得及填词的Demo。

琳娜开始习惯这种存在。甚至开始熟悉他的喜好和习惯，知道他喜欢坐的位置，知道他看书的习惯，知道他下意识的小动作和饮食偏好……

她也开始习惯那些电话。以至于她学会了一种标准的回答：“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我可以帮你问。”

然后在Michael来的时候，不提那些他在逃避的事，换种更委婉的方式推进问题的解决。

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落，很快，1994年的冬季如期而至，《HIStory》的录制也接近尾声。

那天，人很多，音乐响彻录音室。琳娜在Hit Factory听到了《HIStory》中一些歌曲的部分完成版。

Michael从人群中触及她的目光，露出一抹笑，挤过来问：“怎么样？”

“中国有个成语，如闻仙乐。就是……像听到天上的音乐。”琳娜的褒奖开始跟Michael一样直白。

他笑着低下头，睫毛垂下去，又在抬起来的时候带了一点不好意思的光。他嘴唇翕动，把那个成语又默念了一遍，像在记住它的发音，也像在记住说这句话的人。

录音室里有人叫他。是Lisa，Lisa的目光从琳娜身上划过，落在Michael身上。Michael转头应了一声，然后对琳娜说：“等我一下。”

琳娜点点头。她靠在墙边，看着Michael被人群重新围住。《HIStory》那些歌的旋律从巨大的音响里倾泻出来，鼓点重得像心跳。她亲身体验到了，属于Michael的黄金时代来临了。

后来琳娜看Michael在忙，跟Sandy比了个“我先走”的手势，打算先行离开。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是Michael的保镖。他跑过来，在电梯门完全合拢之前用手挡了一下，气喘吁吁地递过来一个袋子，“Michael给你的。”

袋子里有Michael最后借走的《蜘蛛侠》漫画，还有一个深蓝色绒面的盒子，琳娜没来得及问什么，电梯门就关上了。

回家后，琳娜将这最后一本漫画复位才打开那个盒子。

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像大海的颜色。它在灯光下晃动，溢出微微的光彩。

琳娜将它放在书桌上，窝进懒人沙发里，远远的看着它像眺望一片大海的剪影。

1995年的夏天来得很快。琳娜从新闻里、从Sandy偶尔的电话里、从Michael越来越少的声音里，拼凑出那个她不想拼凑的画面——争吵、冷战、报纸上的头条、被偷拍到的紧绷的侧脸。

他们还是偶尔通电话，但Michael的声音变了，依然轻柔，依然偶尔伪装声线，但很快就疲惫下来，像一盏电量即将耗尽的灯。

琳娜试探着问：“怎么了？”

Michael总会说：“没什么。”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她知道原因，但她尊重Michael的沉默。

那个夏天的某个夜晚，琳娜以为那又是平常一夜，无非是爱玛约她去酒吧喝几杯。

但爱玛显然不满意她的职场妆容，扯开她的头发，给她卷了个大波浪，改过的妆容让琳娜自己看到都挤不出一个笑。眼尾被拉出一条黑色的、微微上挑的眼线，像猫科动物的眼尾，嘴唇红得像吃了小孩儿。

爱玛凑到镜子前，表情很满意，“怎么样？”

“像神话故事里的狐狸精。”琳娜评判。

她们去了楼下附近的一家酒吧，灯光昏暗，台上有一个爵士乐队在演奏。爱玛兴致很高，但琳娜觉得简直辜负了爱玛的折腾，两杯蓝色的鸡尾酒下肚，后劲很快就上来了。爱玛在旁边跟唱，琳娜直接趴在桌子上开始补眠，直到爱玛叫醒她。

两个人在午夜之前离开了酒吧，爱玛在楼下跟她道别，打车走了。琳娜独自走上楼，电梯来的太慢，她索性拐进楼梯间，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出空旷的回声。

等她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看到一个黑影蹲在她的门口。她的脚步停住了，心却高高悬起。

那个身影靠墙低着头，蹲在阶梯上，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缩成一团。走廊刚换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楼梯间逃生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微光，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不真实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