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把药盒放在桌上，看着它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有时候她会讨厌自己过分敏锐，“他是不是以为我去找他，是跟他说这个？”

保镖没有回答，但沉默有时候是最诚实的答案。

琳娜指了指远处桌子上的瓶装水，“麻烦帮我拿一下水。”

艾伦站起来，取了一瓶水放在她面前。琳娜扫了一眼用药说明，事后避孕用量要加倍，她按破铝箔，两片药滑落在她掌心里，随即她端起水杯，仰头咽下去。她感觉那两片药像粘附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梗在那里，不断提醒她难受的根源。

她将水放回桌上，看向保镖，平静的语气中隐隐带刺，“你可以回去告诉他了，我吃了。”

保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琳娜叫住他，“麻烦你帮我问问他，我明天下午走。他打算什么时候见我？”

保镖愣了一下，应承下来，这才转身离开。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艾伦还站在那里，琳娜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面前是那瓶喝了几口的水，和被拆开的避孕药包装。两个人静默相对，琳娜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小时候，我父母吵架也是让我传话。‘你去问问他昨天的毛巾放哪儿了’诸如此类。”

没等艾伦回应什么，琳娜继续说：“我担心我现在劝不了他。”

艾伦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桌子上的材料抱在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停下来，“那还能有谁呢？”

他的声音轻轻飘来，似乎只是在问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房间内又安静下来，琳娜将手里的铝箔板扔在桌子上，上面还剩几颗药，她看着那些还没被按出来的药片，开始觉得这些才是一排排还没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

无人相伴的Neverland，基调是孤独。

琳娜自己逛了逛动物园。大象还是会在她夸赞的语句中甩动它的耳朵，会晃动长鼻探过来搭住琳娜，它似乎感受到了琳娜笑容中的苦涩。后来，她强忍下避孕药带来的恶心感，在池塘边站了很久，久到那只叫船长的天鹅也感觉无聊划走了，只留给她水面上的一点涟漪。

在暮色正好的时候，琳娜回到自己的房间整理行李。其实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但她还是在阳台涌进来的玫瑰香气中将衣服一件一件抖开又叠好。Michael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注视片刻后，他走过去接过那件衣服，叠好帮她放到行李箱中。

他没有看琳娜，手上的动作仔细得像此生最专注的事情。琳娜索性坐在床边看他整理，看他一件件叠起T恤、裙子、牛仔裤……

直到再无可以整理的衣物，他终于开口：“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琳娜起身，走到行李箱边把拉链拉好，金属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几点？”他睫羽低垂，暮光映在面上，更添了愁色。

“两点左右。”琳娜看着再度沉默的Michael，追问道，“为什么不看我？”

他应声抬眼，碰到琳娜的眼神又避开，“我没有。”

“Michael，我跟你道歉。”

琳娜的声音一出，他的目光迅速挪回来，似乎不想放过琳娜的任何表情。

“我早晨说韩国合作的时候，确实有潜意识的顺序，先让你高兴，再说避孕。我承认这是非常基础的谈判技巧，我在索尼用了十二年，习惯了。我不是故意的，但……对不起。”琳娜看着他，眼神和语气都那么诚恳。

Michael眼神微动，他启唇想说什么，但又沉默下去。

“我只是怕你生气，怕你难过，怕你在生气和难过中什么也不想听下去……”琳娜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一点点委屈携着热气和水雾涌上面颊和眼眶，她自己也没料到，于是匆匆转过身去。“我确实不应该这样，我以后尽量不会了，但……Michael，我不是你，这么多年，我走向你的这么多年，我成为了你看到的这样，合同和情感难以详细切分。这样的我，你能接受吗？”

Michael走近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

“我接受你所有的样子，”琳娜继续说，“高兴的时候种满墙的玫瑰，生气的时候会锁门。我接受了。那你呢？你接受这样的我吗？一个在合同、项目、交锋中争取了十二年的人？”

“接受，我接受。”他没有犹豫，只是声音喑哑，眼眶泛红。

琳娜转身看向Michael，他就在身后，是几乎环住她的姿态，几乎贴在她面前，他含泪的眼睛让她一瞬间失语。但琳娜还是说道：“那你是不是应该跟我道歉？”她眼中的水雾消了，只是吸了吸鼻子，“韩国的合作，不是我的项目，它完全是你的。我把它排在最前面，是因为我希望你更好。你说‘在索尼，你是我的项目’，我很伤心，我忍了。但我不是没有感觉。”

他看着琳娜，泪水模糊了视线，“对不起。”他补充，“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琳娜打断他。“你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感到受伤的时候先用语言保护自己，我接受。但你如果喜欢我、爱我，也要接受我需要的‘等待’，我不是在拒绝你，你……”

他紧紧抱住琳娜，将她和那没说完的话一起拥进怀里，在合眼的瞬间，那滴泪落进琳娜的发间，消失无踪。

琳娜再次感受到他汹涌心跳的冲击，感受到他的心跳从激烈到平缓，就这样被他抱了一会儿，琳娜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扯了扯他的衣摆，“我说了那么长一串，你就回我一句‘对不起’？其他的呢？”

“我还说了‘接受’，‘我不是故意的’，”Michael更紧的环住她，埋首在她肩窝，“还有……对不起，浪费了一天……”

“那你早上说的，‘在索尼，你是我的项目’……”

“我收回。”他急切地表态后停顿片刻，低声追问，“就算是，你可以保证，这个项目你会经营一生吗？”

琳娜刚要开口应答，避孕药带来的那股恶心又涌了上来。琳娜推开他，捂着嘴，转身快步走进洗手间。

她弯着腰，手撑着冰凉的洗手台。胃里的恶心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涨退迅速的潮水。她低下头，灼烧感涌到喉咙，但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那股恶心还在。她只能含了点水，漱口后吐出来，凭借那点凉意压下反胃感。Michael略带慌乱的脚步声跟了进来，他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边，挽在手心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孩子。琳娜直起身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他的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是心疼的表情。

琳娜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嘴角，“没事。正常反应。过一会儿就好。”她伸出手，把头发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拢到肩后，“还有，我要跟你澄清，早上我去找你，不是为了催你去买药，我是想跟你说，我永远不会算计你。”

“我知道。”Michael的手指和目光一同碰到她的脸颊，然后轻柔地滑到下颌，停在她的下巴上，拭掉下巴上最后一点湿意，“之后……我会做措施。”

趁琳娜愣住的片刻，他将琳娜再次拉住怀中，继续探究刚刚的答案，“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

琳娜抬起垂在他身侧的双手缓缓环住他，“只要你允许，我当然经营一生。而且坦诚经营、诚信经营。”

Michael的笑声在琳娜耳边漾开，他震动的胸口激起琳娜心中的余震。

“还难受吗？”他的手还在抚着琳娜的后背。

“好多了。”

“你早餐之后什么都没吃。”他温热的气息洒在琳娜耳侧。

“吃了会吐，而且我不饿。”琳娜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颈间，“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嗯。”此时的Michael温和的像餍足的猫咪。

琳娜试探着问：“坦诚是相互的，你有没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Michael的手在琳娜后背一滞，然后说：“没有。”

琳娜侧头，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相拥的身影，Michael埋首在她的长发中，合上的双眼无法探究任何神情。她只能拥紧他，拥紧他身上的秘密，这是他留给她解的一道难题，她接下这个挑战，并且绝不会交白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