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在餐厅待了许久，直到女佣来收拾餐盘，她才起身离开。她的脚步在门前停了一瞬，然后立刻决定去找Michael说清楚，即使她现在脑海里毫无条理。

但排练室空着，录音室空着，她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调音台上散落着几页乐谱，耳机挂在架子上，显示屏暗着。这瞬间，她觉得Neverland太大了，大到自己无法找到他，甚至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她突然想起那个他摆满珍藏的房间，那扇她推开过很多次的门，回忆室的那扇门。这次她找对了。走廊尽头，两个保镖站在门口，他们看到她，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琳娜小姐，Jackson先生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琳娜停住脚步，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把手上方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她不记得以前有没有，但如今如此醒目。她想起自己在3016接到的那些找Michael的电话，当时她就知道自己也终将面对他的回避。

保镖的手还横在她面前，姿态是礼貌的，但不可逾越。琳娜咬了下唇角，吞下那些无用的解释词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琳娜走出主屋，再次站在那玫瑰瀑布前，看着那些从阳台倾泻而下的红色花朵。花还如清晨时一般美丽，园丁刚给它们喷过水，显得那么娇艳欲滴。每一朵都开得刚刚好，没有因为今天早上餐厅里的那场对话而凋谢一朵，没有因为他关闭的门而垂下任何一片花瓣。

艾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琳娜女士，这很美，很像一夜间的奇迹，但……”

“人会因为一些话生气或者低落，花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停止开放，所以……花比人纯粹，比我纯粹……”琳娜伸出手，指尖碰到一朵低垂的玫瑰。花瓣上的水珠沾在她指腹上，随着她缩回手，那滴水顺着她的指尖滑下去，滴落在她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当然，它们也没有睡眠问题。”艾伦硬邦邦地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琳娜笑了一下，但微小的笑意转瞬即逝，“好，我们进去说。”

*

琳娜刚坐在沙发上，艾伦就将几份材料摆在了她面前。

“琳娜女士，”他开口，没有寒暄，“我需要暂停目前的工作。”

琳娜惊讶的神色在抬起头的瞬间外泄。

艾伦翻开文件夹，展示那张图表，“Jackson先生的睡眠问题，原因不只是昼夜节律的紊乱和心情的波动。在过去三周里，我感觉到他止疼药的服用量在增加。关键是，他开始锁门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琳娜的视线落在那些数字上。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到一些声音……我试过敲门，他说‘没事’。但心率数据不会说谎，他的心率数据……不规律。”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是一张用药记录表。日期、时间、药物名称、剂量、注射部位，但整齐的表格中有着许多空白，有的药物名称后面还写着问号。

“这些信息，有的是我看到的药物包装，有的是助理提过一句。他自己很少说，我只能推测。他没有特别正视这个问题，因为他说……”

琳娜接过话，“总比睡不着用异丙酚强。”

艾伦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我之前跟他沟通过，底线是不碰异丙酚。”琳娜声音艰涩。

“但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开始频繁换药。”艾伦拿出一张曲线图，“我推测是杜冷丁、维柯丁、奥施康定等。但他频繁换服、混服，让药效时间缩短，他可能也感受到药效不如以往，所以才在混乱地尝试。”

琳娜从艾伦平静的声音中听到了不安，那个她忽视的冰山出现了。

“琳娜女士，如果这件事不解决，”艾伦将那几份材料叠成一摞，“我后续的工作没办法做。因为不可控，我记录他的睡眠数据，但他的身体在药物的影响下，数据已经没有规律可循。我设计放松程序，他疼起来的时候，根本不会配合。他想锁门，就可以锁门。他想用药，就有人送过来。”

艾伦沉默片刻，“最关键的是，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做不了任何事。”

琳娜的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从手掌中传来，“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我只看到了眼前的问题……”

艾伦打断她，声音放缓，“琳娜女士，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们一起要面对的问题。”

“你需要什么？”琳娜抬起头问道。

“一个疼痛专家。”艾伦说，“专门做慢性疼痛管理的人，能评估他的真实痛感，能制定长期的、可控的治疗方案，能让他在疼的时候第一想法不是‘打一针’来解决问题。”

艾伦停顿了一瞬，继续道：“还有，我需要他不再锁门。”

“这很难。”琳娜的目光落回到艾伦放在桌上的那叠文件上。

“所以，我来找你。”艾伦的语气难得有所波动，“我不想放弃，我看得出他也不是真的想放弃。”

琳娜再度望向艾伦，艾伦没有回避这目光。在片刻凝视后，她开口：“你确实是你教授说的最合适的人。我会想办法的。”

“还有一件事。”艾伦补充道，“他现在的用药方案，有好几位医生在参与。皮肤科的、内科、烧伤整形外科、牙科、甚至是麻醉师……没有人知道别人开了什么药。”

“你的意思是……”

“需要一个统一的管理者。把所有处方汇总，由一个人负责调配。不是我，我记录数据就好。但如果没有这个机制，”他看着琳娜的眼睛，“我只能一直处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的状态。”

“你……”琳娜垂下目光，“是会找难题的。他不可能接受，但在这之前，我们先找到那个疼痛专家，你知道找谁吗？”

“蔡斯勒教授在波士顿医学中心有认识的专家，我可以请他推荐。”

琳娜再次翻动那几份材料，试探着问：“后面会更难，你确定能坚持下去吗？”

“我确定。”艾伦起身站到琳娜面前，“我说这些不是因为一个研究项目产生了波动，是因为……”他皱了皱眉，像在努力进行自己不擅长地表达，“我不……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他不是真的想放弃。我能感觉到。”

“那你觉得这个疼痛专家该由谁推荐给Michael呢？”

这个发问让艾伦怔愣，他像是被教授问住的学生，在沉默中意识到某个课题的艰难。

“当然，这不是你的责任，”琳娜从他手中拿过笔，写下一个名字，“我觉得这个医生可以做到，但我没有谈及这个的立场，即使我现在是他的女友，在其他人眼中我也没有插手他生活的权利。”

艾伦一脸不解地望过来，琳娜扶额苦笑，摆了摆手，“你不用理解这个。这是Michael的狼疮医生，虽然现在这个名字对你来说十分陌生，但他也会在接下来巡演的医疗团队里，他是真正关心Michael的医生，我觉得他会同意你的方案。不过如今和我们确实没有直接交际，所以如果需要你的教授出面联系，你可以促进这份请求吗？”

艾伦看着纸上的那个名字没有说话，片刻，他终于开口：“东海岸和西海岸隔着一整个美国……我没有求过教授……”

琳娜静静地看着他，平静的目光和捏紧那支笔的手一起在等着他的答案。

“我……我会做。”艾伦的语气再次坚定。

琳娜放下那支笔，露出一抹感激地笑，“谢谢你，艾伦。有任何问题和进展联系我。”

艾伦正要说什么，目光触到门边便噤了声，只是点了点头。琳娜顺着艾伦的目光看到站在门边，进退两难的保镖。

琳娜侧过身子，问：“什么事？”

保镖走过来，将一个药盒放在了琳娜面前，“Jackson先生让我送来的。”上面写着“Ovral”的品牌名字和服用剂量，是避孕药。

琳娜打开药盒，手指蹭过铝箔板，继而抬头问：“他让你们什么时候去买的？”

“您来过之后不久。”保镖说，“他打电话让司机去的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