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青果子】

那是琴音宗教蒙童的第一支曲子，《清水》。

入门第一年，人人都要学，学不满三年，不许碰弦。会敲这支拍子的人，天底下只有一个地方出。

傻子敲完，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

笑容底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沉回了傻里傻气。

他爬起身，拍拍土，抱起他的无弦琵琶，往洞的深处走。

"漂亮姐姐，天黑了。"

他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果子，要睡觉喽。"

走出三步，他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青果子呀，不怕。风会替它，保密的。"

黑暗合拢，人没了。桑锦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怀里那半个馍，还温着。

出事，是在半个月后。

寨主悬掣，大宴群魔，西荒叫得上名号的，今夜来了七成。酒过三巡，桑锦抱着琴立在角落里。

下首，黑水滩的琥髯老祖，已经看了她半个时辰。

一边看，一边拿酒杯沿，慢悠悠地磨着牙。

他和魔音寨的梁子，在座的都清楚。今夜他坐在魔音寨的宴席上，笑了一整晚。笑得越久，眼睛里的东西越不对。

"悬寨主。"

琥髯忽然开口，把酒盏往案上一墩。

"听说你新得了张好琴。"

琥髯伸出两根手指，在杯沿上慢悠悠地搓了搓，眼睛却没看琴——

从桑锦的鬓角，一路溜到指尖。

"让本座也开开眼呐。"

"开开眼"三个字，咬得又黏又腻。满殿的目光，唰地聚了过来。悬掣不答，他支着下颌，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看戏似的，看着角落里那个人。

桑锦抱着琴，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

"锦儿近日身体不适，不便弹奏。"

琥髯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不弹了。"

"小丫头片子，胆敢——"

琥髯咧开嘴，牙缝里还嵌着半片肉。他撑着案，晃晃悠悠站起来，一身的酒气先一步罩了过来。

"本座夸你是张好琴，那是抬举你。"

他绕着桑锦，一步一步，慢慢地踱，影子把她整个裹进去，"琴这个东西，搁着是会发霉的。要有人弹，要常用——越用，声音越润。"

"懂不懂啊？"

他忽地俯身，凑近她耳边，酒气喷在她的鬓发上："本座黑水滩上，金丝楠的琴桌，沉香木的琴凳，暖玉打的琴枕……要什么有什么。"

"就差一声好琴音呐。"

满殿哄笑起来，有几个魔修拍着案子，笑得直不起腰。桑锦退后半步，福了一礼。礼数周全，脊背笔直。

"琥前辈。"

"锦儿如今已是寨主的人。"

"不方便去。"

琥髯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直起腰，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她一遍，这一次，眼神里的黏腻褪干净了，只剩被当众撅了面子的阴鸷。

"寨主的人？"

他咂了咂嘴，往后槽牙上舔了一圈，声音压得又低又毒："行，好得很。"

"咱们后头，有的是日子。"

字落地，满殿，霎时一静。悬掣敲在案上的手指，停了。

——已是寨主的人。

这女人进寨三个月，对他笑是笑，礼是礼，可他看得出来，那笑和礼都是糊在墙上一层纸，指甲一划就开。她防着他，怕他。

这是她头一回，亲口，当着满殿群魔，承认自己是他的人。

悬掣垂下眼，掩住眼底漫上来的那点兴味，慢悠悠端起酒盏。

"琥髯。"他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菜，"听见没有。"

"我的人。"

"不方便。"

琥髯站在原地，脸上的肉，一点一点绷紧。

忽然，他笑了。

"好。好一个'寨主的人'。"

笑声陡然拔高，一掌拍下——

"轰！！"

整张酒案，连同桌上的九坛烈酒，炸成漫天火雨。

"悬掣！！"

琥髯的须发根根倒竖，声如闷雷，"三十年了！黑水滩三座灵脉，你魔音寨说划走就划走——本座座下大弟子，至今是个说不清话的废人！"

"这些年，本座在你寨子里，喝酒要看你的脸色，说话要看你的脸色！"

"今夜连讨一曲琴声——也要看你的脸色？！"

"西荒——什么时候，改姓悬了？！"

【是悬的人】

他反手一抓，一面漆黑的大旗自殿外破空而至，"哗啦"一声插进殿心。

旗面展开，黑水滔滔。

"黑水滩的儿郎们——"

"掀了这张桌！"

那一夜的魔音寨，塌了半座山。

黑水旗过处，百里黑水倒灌上山，浪头里浮沉着无数张惨白的脸——那是琥髯炼了百年的水怪。

魔音寨这边，只出了三样东西。

竹叶，雾，笑声。

方圆十里的竹林齐齐离枝，万千枚叶片悬在半空，像一场倒着下的绿雪；黑雾自地底漫上来，潮声似的，所过之处，水怪成片成片地溃散。

悬掣坐在残殿的最高处，自始至终，没有站起来。

他甚至有闲心，给自己续了一盏酒。

可这一战，终究还是死伤惨重。

黑水滩折了七位洞主，水怪被竹叶钉死的，铺满三个山坳；魔音寨这边，三个分寨被黑水冲成了白地，埋在土里的琴，翻出来两百张，弦断了大半。

天快亮的时候，黑水旗倒了。琥髯跪在残旗底下，浑身是血，被万叶指着咽喉。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目光越过满场尸首，落在了角落里——落在了那个抱琴而立、毫发无损的白衣女人身上。

"原来你在这儿啊。"

他挣扎着，撑着旗杆，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万叶穿身，他不躲了，任血往下淌，一步一步，朝着她走过去。

"今日输了个净。"

"灵脉要不回来，仇报不了，命也要丢了。"

他咧开嘴，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滴。

"可在死前——还能做一件事。"

"他悬掣不是最擅收琴么？"

"本座替他，砸一张。"

他抬起手，隔着十丈，一掌，朝着桑锦怀里的琴——拍下。

桑锦瞳孔骤缩。

躲不开。她抱紧琴，血脉里的烙烫得几乎烧起来——

铮——！！！

一声琵琶。

殿门口，那个抱着无弦琵琶的傻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一只毛手，直直抓向她的琴弦。

来不及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