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魔修，齐齐捂耳跪倒，酒杯炸了一地。那个出手的魔修，连人带桌，被一声无形的音浪掀出了大殿。

傻子直起腰。就这一个动作，整个人的骨头架子，忽然全都变了。肩是肩，背是背。那是一个名家站进大殿的姿势。哪怕他手里，只有一截没有弦的琵琶脖子。

"是你。"

悬掣缓缓站了起来。

他笑了。

"原来漏了一个。"

傻子回头，看了桑锦一眼，就一眼。然后他咧开嘴，笑得还和第一次见她时一样傻，冲她，比了两个口型。

——跑。

悬掣的手，落了下来。没有血光，没有惨叫。只有声音——桑锦亲眼看见，那个人的声音，正从他的身体里，被一寸一寸地抽走。

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人却像一颗被抽空的果子，迅速地瘪下去，干枯下去。

他怀里的半截琵琶脖子，先掉了。

"不——！！"

桑锦扑了过去。她张大了嘴，用尽了全力嘶吼——没有声音。

一个字，都没有。悬掣不知何时回身，衣袖轻轻一拂，一层透明的屏障罩住了整座大殿。她的愤怒，她的嘶吼，全被收进了那层无声里。

她拍，她撞，她眼泪横流，她状若疯虎。傻果子倒下去的地方，只剩一件空袍子。袍子袖口里，飘出一张糖纸。

是她进洞那夜，他塞给她、她没舍得扔的那半块馍的包纸。

桑锦跪在袍子前，颤抖着，把糖纸捡起来，收进怀里。她没有再撞那层无声。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跪直了。

那天夜里，魔音寨的人都看见，琴师在廊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起身，梳了头，调了弦，把那张糖纸，端端正正，夹进了琴腹。

琴里藏的东西，总有一天，要响的。

她出洞的时候，天边刚泛白。回到院子，伺候的丫头已经端着早茶候在门口，笑得和往常一样："姑娘起得真早。"

"嗯。"桑锦接过茶，手很稳，"昨夜睡得香。"

那天之后，寨子里的人都说，新来的琴师变了。弹琴更勤，弹得更疯，笑声更亮。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洞里出来的那一夜起，她每一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在被人算好的死期里，想法子，活下去。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方牌位。指尖蹭过金粉，金粉沾在她指腹上，亮晶晶的。

"急什么。"她轻声说，"我还没死呢。"

【无弦一响】

从这一夜起，桑锦渐渐明白了那缕雾是干什么的。

后来，世上的说法是——琴音宗百年大祭，魔女桑锦堕入魔道，血洗宗门，自此人间除名。

再后来，万象墨海的石像旁，老辈人还会压着嗓子补一句：那位魔女，曾经屠过整整一宗。

而千里之外的少年，对此一无所知。

妙雉春少年时下山下得早。

他只听过一个错音，只见过悬崖边一个抱琴发抖的姑娘，只对某年某月的风，说过一句"唯一一个活音"。

很多年后，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魔桑"二个字。

他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她不是。"

"她弹的琴——是我听过，最好的。"

桑锦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琴面上。

弦，颤了。

珍珠的光，一点一点，暗了。

大蚌缓缓张开，一螺一章，跌在软软的沙上，谁都没动。

火早灭了，游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烧过。

过了很久，章鱼伸出一条腕，把鹦鹉螺捞过来，圈好。

"春。"

她忽然开口，声音哑的，"现在你知道了——我为什么，非你不可了。"

壳里没有声音。这一次，他没有顶嘴，也没有，再把她推开半寸。墨浪，就是在这个时候合拢的。

他看见了衔羽塔，塔窗的灯，满墙的雀。

他站在塔里，手里有笔。

笔尖在动——画案前坐着一个人，白衣，执笔者抖的手。

——是无尘。

无尘抬起头——笑了，笑得很陌生。

"师傅。你画了三十年雀，画够了么？"

"秋实回不来了。你守着这条河的样子，真难看。"

笔，从他指间掉下去。

"嗒。"

幻境里的无尘走过来，一步一步，踩过他满地的画。

雀，一张张，碎在脚下。

"你把眼睛给我？谁要你的东西。"

"你给的我都得接着——就像你弟弟。你给的命，他也没接住啊。"

水声。

黑水漫过塔基，漫过画案，漫过他的膝。幻境最深处，一个孩子的声音在水底喊，一声，又一声——

"哥哥，你为什么不来——"

妙雉春跪了下去。

——而墨海之上，整片海，站了起来。

千百丈墨浪垒成一个没有面目的庞然之物，头顶的天光全被遮尽。

海的声音直接落进人的骨头里：

"海不造梦。"

"只照心。"

"这些，都是你自己藏的东西。"

一道嘶吼，撕开了墨幕。

"掌门师兄——！！"

晏归鸿从浪里撞出来。

左臂齐肘成石，右肩的灰白，已经爬到了颈侧。他不退，反手一掌，拍在自己心口——一口心头血喷在石化的臂上，硬生生把整条石臂的血脉，重新烧活。

七阶长老的寿元，顺着那一掌，一截，一截地烧。

"你看清楚！！那是海照出来的！不是你的徒弟！"

"无尘此刻正在塔里——拼了命地练你留下的法！他连你走的时候都不敢哭出声——怕你听见了分心！"

塔里的灯，燃到第七夜。

无尘伏在案上，笔尖压着一只雀的翅根，迟迟不落。

门，响了一声。

"师傅？"他没回头，嗓子哑得厉害，"你回来了——"

回头。

门口立着的人一身寒气，灯影把脸劈成两半。玄色大氅的肩头，还压着未化的霜。

不是师傅。

"……九王爷。"无尘撑着案角要起身，"你怎么来了——"

"没事就不能来？"

"你怕是记性不好，忘了什么吧，本王不介意帮你回忆回忆。"

九王爷反手带上门。

闩，落锁，一气呵成。他走过来。一步，两步。目光先落在那只握笔的手上——指节磨破了一圈，袖口洇着一层化开的墨。

"七日。"他说，"没合眼？"

"师傅七日未归。"无尘不抬头，"我不敢停。"

"不敢停？"

九王爷俯身，手掌压上他握笔的手。连笔带手，按在案上。力道沉，落下去，却轻，"他以为他是谁，敢这么折磨你？"

灯芯"噼"地爆了一声，无尘的手，抖了。

"王爷。"他把手抽回来。抽得急，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正划过那只没画完的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不好，请自重。"

"你现在可不是女。"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