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血封纹】

九王爷微笑直起身，退开半步，退得很慢。

"塔下问'画圣何在'的，这七日，本王替你挡回去十七拨——到你这儿，就落一句'请自重'？"

无尘没接话，耳根，先红了一寸。

九王爷看见那寸红，便不再逼。

他从袖里丢出一方帕子，落在案角。

"包上。"

然后他俯身，看向案上那只被墨痕划过的雀，看了很久。

"问你这只雀——"他抬眼，"翅根为什么，朝着西边。"

无尘的笔，停在半空。

西边，是墨海。

他弯下腰，从榻底下拖出一只小小的包袱，抱进怀里，一层，一层，拆开。几枚墨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一只锦盒，盒盖掀开一线——金粉的光漏出来，像一捧将熄未熄的星火。

——金穗粉黛。

他把包袱往前推，推过案面中线，停住。

"……给你的。"

九王爷垂眼看着那捧金粉，很久没说话。

"本王记得，"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秘境时你说过——活着出来，本王答应你一件事。"

"嗯。"

"想好了？"

无尘点头，他抬起眼。

"想好了。我的要求就是——你乖乖把药上了。"

"墨晶化水，金穗粉黛敷在黑纹上。一日三次，一日不许断。"

无尘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乖乖听话。"

塔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灯花炸开的细响。

九王爷看着他，看着这个连命都差点交代在渊底的人，捧着压箱底的东西，熬了几个通宵——把好不容易挣来的一个愿望，花在了他身上。

他忽然说，"你知道这个'要求'，本王等了多久？"

无尘眨了眨眼："……什么要求？"

"本以为你是要金银，官身之类——"

他伸出手。

"我记得以前，你可是爱财如命，怎的如今变了？"

把案上的药，一样一样，轻轻推开。墨晶，推到左边。锦盒，推到右边。案面，空了。他俯身过来。一寸，一寸地逼近。

"本王没想到，"他的气息拂在无尘耳侧，压得极低，烫得惊人，"你敢有胆子拿它，来管本王。"

"王、王爷——"

无尘后背抵上书架，退无可退，满墙的雀在头顶簌簌地响。

"塔、塔内净地——"他偏过头，脖颈绷出一道线，"休、休要乱来——"

"乱来？"

九王爷笑了一声，然后，他不动了。

唇，停在离那道颈线一寸的地方。

一动不动。

无尘等了三息，没等到下文，刚要回头——"别动。"

九王爷的声音变了。

哑的，沉的，像一个人正从很深的水底，拼了命往上浮。

无尘僵住。

他这才看见——九王爷撑在书架上的那只手，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青筋底下，有黑色的纹路，正贴着皮肤，极慢，极贪婪地爬。

——黑纹。

纹路爬过腕骨，爬上小臂。像活物，嗅到了什么。

"王爷……？"

"血。"

九王爷咬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指尖的……血。"

无尘低头，指节磨破的地方，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口。

血珠很小，很小。

可九王爷的呼吸，已经乱了。

无尘忽然明白了——那夜，也是他这双手的血，让这个人在失控边缘，重新睁开了眼。

从那以后，他隔着千里，用鸦牌传音。

"我——"无尘慌忙要收手。

晚了。

齿尖擦过他的颈侧，只擦过一线，连皮都没破。

可那一缕血气，已经钻进了失控边缘的鼻息里——"嗤。"

黑纹，炸了。

无数道黑纹从颈侧暴起，顺着下颌疯爬，像千万条饿极了的小蛇。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不受控地，抓向无尘的咽喉——

千钧一发——

那只手，硬生生地，转向。反手，狠狠咬上自己的左臂。

"唔——！"

牙齿陷进自己的血肉，血顺着小臂淌下来。

九王爷背对着无尘，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剧烈地抖——

一半，是想扑回去。一半，是死死咬住自己。

"别过来……"

他从自己的臂弯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在颤，"出去……把门闩死——"

【雪落成墨】

无尘没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一个肯为他挡十七拨人、却连一滴血都不肯向他讨的人，此刻正用自己的肉，喂自己的疯。

他抬手——把整盒金穗粉黛，抛向半空。盒盖崩开，金粉倾泻，在灯光里炸开一蓬金色的雾。

无尘并指为笔，蘸着空中的金粉，落笔——塔里密道，三百卷古籍。他翻了七个通宵，翻遍"黑纹""噬心""禁制"的记载，均无解法。

只有一卷残页上，留着一笔。

前人没画完的一笔。

今夜，他替前人画完。

第一笔，金粉凝而不散，悬在半空。

第二笔——虎口崩开。

血顺着指尖往下淌，融进金粉里。金粉遇血，烧得更亮，也烧得更快。

血腥味漫开的刹那，黑纹齐齐昂起，像闻见猎物的蛇群。

最后一点清明，正被一寸一寸地摁进深水。

九王爷看见无尘在画。

看见那只手，指节翻着血，一笔，一笔，往金粉里续力。

他笑了，笑得极淡，几乎看不见。

他摸出袖中那枚银针——本是为黑纹封脉备下的——反手，对准自己颈侧的穴位。

"王爷？！王爷你要干什么——！"

"别画了……"

针尖抵着穴位。他的手在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幸好。"

"什么幸好？！"

"幸好方才——"

他阖了阖眼。

"咬的，是本王的手臂。"

针，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