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曹伽延闻言，面色骤然沉下，正欲反驳，却被她迅速打断。

“我还需要提醒坞主一句。这里已不是罗城，更不是你小小一个无官无职的坞主说了算。如今，这里的天地、山川、河流以及每一寸草木都归属天昭。政令、法度才是衡量的标准！”

她昂首挺胸，立于灼灼烈日下，眼中的坚毅愈发明亮。

正如周晚所说，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除去城中劳役，整座焉州百姓皆是朝廷编民，其中可包括你啊，那曹坞主！”她背过手，来回踱步，目光却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们心中定在想，我一介外来女流，轻轻松松便想分走你们坚持百年的调水权。你们把持整个罗城已久，自然不愿权柄落于旁人。可你们罗城旧规，终大不过天昭律令。若我拿不到调水权，城中旱情送达朝廷，朝廷许会以我办差不力，派遣新的县尉前来。周而复始……”

她顿住脚步，对上那曹伽延凌厉的目光，轻笑出声，“你这座小小坞堡，敌得过几个县尉？又敌得过多少朝廷大军？”

一个强立私权，不愿臣服朝廷的豪强，终有一日会以反叛之名被铲除。

那曹伽延瞳孔紧缩。

喻扬仍旧自顾自说道：“实在不行，那我还是炸渠放水吧，反正我终会被朝廷责罚，倒不如拉着你一起死……”

“你！你竟敢……”

“没什么不敢的！”喻扬怒斥，“我见不得我治下百姓受难。那曹伽延，今日这水你不放也得放。”

她语气强硬坚定，不容分说：“若你今日肯放水，且保证日后放水时间多加半个时辰，我可上书向州府申请，减你今年粮税半成。”

那曹伽延微微垂眸，面色沉冷。

那曹氏族的百年家业和水源，岂能拱手让人！

“半成粮税？”他冷笑一声，抬手指向远处广袤的田地，“喻县尉是来谈判的，这诚意却不诚心。你看看我族中产业，半成粮税，我有何惧？”

喻扬闻言，眉心紧蹙。此人果真贪得无厌。

那曹伽延望着她，沉思片刻后，才继续道：“想要水，可以。只要喻县尉立下字据，允我那曹坞堡照旧例分水，并免来年屯田税役。”

喻扬不禁冷笑，“你当我是傻子吗？那曹伽延，我不是来与你谈判的，我是来通知你的。这是县衙的决定！若你不要那半成粮税，也可以……”

她点了点头，腰间双刀豁然出鞘，她紧握刀柄，向云渠而去。

在场众人皆是神色大惊，那曹伽延也忍不住大步上前拦住她，“你要做什么？”

“我以为我说得很明白了，那曹坞主。”

那曹伽延盘踞多年，年少掌权，定攻于城府心机，她不能落入他的盘算之中。现在是免屯田税役，来年不知又是何物，想要在她面前落棋布局，那她便将这棋桌掀了了事！

那曹伽延双拳紧握，愤怒狠戾地瞪着她。

他便该听了周晚的话，寻机将此女杀了，一了百了！

眼见他怒气难掩，喻扬终于弯起嘴角，“索英！炸渠！”

言罢，她便欲提刀奔向云渠。

“站住！我答应你！”

……

“喻县尉，你好厉害啊！竟真能让那曹坞主开闸放水！”索英双眸放亮，仿若见到天神般，惊喜地仰望喻扬。

喻扬看着云渠前争抢水的百姓，心中却依旧沉闷。

虽是让那曹伽延松口，每日多放半个时辰的水，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只要调水权在他手中，城中百姓的生计便是悬于他人掌中。她不能漠视不管。

可是她该如何是好？

索英也早已经挤入抢水的人群之中。她身姿瘦小灵活，不过须臾便趴伏在岸边，先用水瓢盛了几口水，喝个痛快，才往水桶中装水。

待她双手拎着沉甸甸的水，一寸一寸挪出人群时，喻扬尚在原地发愣。

“太好了，终于有水了！”

“有水了！真的有水了！”

身后是百姓欢呼高喊，而索英提着水桶一步一晃来到她面前，忍不住伸出舌头将手上的水滴都舔舐干净。

喻扬望着他，再望向云渠边挤挤挨挨的人群。

忽地，她脑中猛地浮现一张清冷秀容。

往日种种浮现脑中，她却记起他曾说过的一句话……

“索英！我给你一包粮食，你为我办件事可好？”

索英舔手的动作一顿，看着她欣喜的神情，不由愣怔，“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