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彻底建成当日，喻扬写了封文书，由驿站传送至州署。当日午后，她便收到了回书。

她的文书上只用朱墨批了一句“字迹潦草难辨，重书一封”。

喻扬：“……”

她的字也没这么丑吧……

咬了咬牙，喻扬重新研墨，正欲再书一封，但不过刚落下两字，她便忽觉烦躁。

每日增加半个时辰放水时间，虽能缓解城中百姓生计所需，但城南两块屯田距离城中云渠河段遥远，农户们想要灌溉田地，便需要跨过大半城运送水源。

这并非长久之计。

一旦那曹伽延设计使坏，依旧可能在水上动手脚。

喻扬彻夜难眠，才想出一个胆大而又冒险的办法——凿渠引水！

既然云渠是那曹氏族所挖，不愿与其他百姓同享，那她便再挖一条渠，供百姓所用！

可兴修水利劳民费粮，需得州署的王敦明点头才可。

她提着笔杆思衬片刻，才拾起自己先前写的文书，冲入吏房。

“张闲，将这份文书誊抄一份。”她将文书递了出去。

张闲身材清瘦，脊背微佝，正伏于案前，堆叠如山的簿册将他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

整个县衙仅有一个县尉和一个坡脚老书吏，盘点城中人口、房屋、田产等事宜皆交由他一人办，他已是忙得焦头烂额。这等誊抄文书的小事只会浪费他时间！

可张闲无权推托，只得应下。

只是他望着大小不一、七扭八歪的字，下巴大张，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你写的？”他声音忍不住颤抖。

喻扬直勾勾盯着他，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张闲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身为一县长官，竟写得出这种字？你……你……”他似是恨铁不成钢，又是气急败坏，“真不知你这官身从何而来的！”

他带着怒气，将文书摊开，才蘸墨书写。

喻扬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而是悠哉悠哉地在一旁矮凳坐下，没个正形地靠着书案，撑着脑袋看他抄。

“我是武考出身，本就不擅舞文弄墨。”

张闲并不打算搭理她，可他勉强辨认了几个字，手中的笔杆便骤然停下。

“怎么了？快写啊，我还需赶在日落前送去州署呢。”

面对喻扬的催促，张闲脸色一黑，咬牙切齿地将文书甩了回去，“粗鄙武人，顽不可教！你念我写！”

潦草难辨，混乱不堪！此等人写字，便是侮辱文墨！

喻扬无知无觉，照着自己的文书念了一遍。

“你要凿渠引水？”张闲惊诧，声音也陡然拔高起来。

“对啊。”喻扬点了点头。

“你可知凿渠引水有多困难？现在城中旱情方稳，此举只会引得百姓动乱！”张闲将笔杆重重拍在书案中，笔尖几滴墨汁四溅，险些滴落他刚誊抄完的文书上。

喻扬“哎呦”一声，手疾眼快地捞起来，认真检查一番，见文书无恙，才将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想要突破困局，便只能在城中再引入一条新渠。”

“无知小儿！旱情未解，便大兴水利，劳民费粮不提，一旦修渠未成，你可知有何后果？”张闲那双清明的眼眸正怒瞪着她，气得唇上蓄的两撇胡须都在颤抖。

喻扬却慢悠悠地站起身，“我虽才至焉州一月时间，可已见此地贫瘠荒凉。现在已遭旱情，那冬日呢？届时天地冰封，城中若无蓄水，百姓又该如何？”

“此地水源远不如中原地区充沛，云渠集所驼峰地下暗泉与雪水才有这等水量，你开凿新渠，从何处寻找水源？”张闲也忍不住站起身，试图阻止她。

喻扬拢着手，神情坚定道：“即便如此，我也要一试！”

“你……冥顽不灵！”

身后是张闲气愤的骂声，喻扬却脚步匆匆向外走，赶在日落前将文书又送了出去。

方回到县衙，便听见角落传来一道轻微的声音。

“敢问……你可是喻县尉？”

喻扬回头看去，只见县衙门外的墙根处，蹲着个人，正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喻扬脚步骤顿，往后退了几步，“是，你是何人？”

“我是索英的朋友，听她说，为你办事便能得到粮食，真的吗？”

喻扬闻言，扬起了嘴角，走到他面前，“并不是为我办事便能得到粮食，而是成为县衙的衙役，为官府办事，才能得到粮食。”

那人眼神恍惚，疑惑地看着她：“官府……是什么？”

喻扬抬手指向门前那块墨笔书有“化云县衙”的木板，说道：“这便是县衙，是官府，是统管化云县的地方。只要你成为县衙的衙役，为我办差，我便会照例为你分发粮食。”

在此地，缺物少粮，即便有了银钱也无济于事，百姓间更多以物易物，粮食便成了通用的交易之物。

“真的吗？那我可以留下来吗？”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喻扬面前，眼底抑制不住地欣喜。

喻扬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