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着约莫十七八岁，身量虽高，却与索英一般枯瘦，脸色蜡黄，但一双眼眸却明亮地望着她。

现下的情势，容不得她挑挑拣拣，她手头有人手可用便不错了。想着，喻扬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不过……”

她话音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破衣烂衫，“你这衣服……家中可有体面点的衣衫？”她委婉地说道。

“我……”他扯着衣角，面色难堪。

喻扬心中明了，只点了点头：“罢了，你叫什么名字？”

“桑达日。”

“明日卯时，准时来县衙。”喻扬留下此言，便转身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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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盛京，暑气如蒸。

一连病了数月的祁归才养好身子，便不顾渭阳劝阻，回了百庚司。

司署内的一切依旧熟悉，司卫们每日都闹哄哄围在一起闲谈，本是热闹一片，他却觉得冷清。

当初离京匆忙，他值房中多出的那张书案上，还搁置着几份抄写一半的断狱令。

他在屋中静立片刻，才缓缓走到那张书案前，像往日那般俯身拾起案上的纸。

字迹虽混乱难看，却也是她曾经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的。昔日里她为了不抄书，卖乖打诨、耍赖争辩的记忆涌现，祁归一页一页翻看，眼底却不禁浮现几分悲恸。

她已经离京数月，可还安好？

焉州荒凉偏僻，她过得可顺心？

那边陲之地蛮氓混杂、水土恶劣，她可都安稳无事？

这日日夜夜，只要想起她，他便痛不欲生，难以喘息。

久病初愈的身子本就虚弱，不过静立片刻，这翻腾的情绪便折磨得他浑身发颤，额间泛起一层薄汗。

他紧紧捏着这一沓纸页，指尖用力得泛白。

盛夏热风滚滚入屋，吹得纸页簌簌翻动，他却忽觉心口发寒，每一呼一吸，都似有刀刃剐过。

年少偏执的恨意，是他捱过无数病痛的支撑。他想查清当年的真相，给自己和瑾王一个交代。

于是他自请百庚司司使一职，本想重建百庚司，依靠昔日遍查天下奇案的能力，重查五年前旧案。

他也未曾料及，会有这样的后果。

现如今，查与不查，有何意义？

他早已心如枯槁，却有人能三言两语勾得他心绪撼动。重病多年，他许久不曾感受过这般充沛的生机与明媚。

当年的真相呼之欲出，他却没有亲手揭开的勇气，甚至连累她被卷入这场权争之中，被迫成了牺牲品。

若失了这份生机与明媚，那真相还重要吗？

若他执意查下去，真相大白之时，朝堂震荡，会不会波及她？

祁归跌坐回座，望着这一页页旧纸，竟倍感无力。向来冷静自持，张弛有度的他，首次慌乱不已，抉择不定。

失神良久，他才动了动眼眸，看向院中炙烈的日光。

他取出一张花笺，提笔落字。

“公子，青鹊医师求见。”门外，木澜的声音忽响。

祁归头也未抬，只道一声“进”。

青鹊进屋之际，只见他正将一张花笺装入信封中，面色苍白地瞅了她一眼，“何事？”

“世子，我找到了……当年的药……”她语气犹豫，含糊不清地说道。

祁归动作一顿，神色沉下，眸光也随之暗下，“说。”

“我查遍多国古籍，终于在吴琼国一本古医籍中找到一味药，书中并未记录此药之名，却载有‘毒入经脉，寒根蛰伏，每至秋冬血气凝滞’一句，毒发症状也与世子您的身体十分相似。”

祁归闻言，面色凝重，“可有办法查到此药？”

“此本古医籍已经失传许久，若想要追查，或许只能去吴琼国调查。”

屋中陷入一片沉寂。

祁归凝着屋檐外倾斜入内的一抹阳光，沉默无言。

青鹊等候许久，才听他轻声回道：“知道了。”

直至她离去，祁归才唤入木澜，“将这份信送去焉州，再派人前往吴琼国，打探一下寒毒之事。”

木澜接过信，虽沉默不语，神情间却还是透露出几分犹豫。

“怎么？”他问道。

“公子，郡主不让您再与喻扬私下联系，您当真……要违背郡主之意吗？”

祁归无奈地撑着额角，冷声道：“滚出去，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