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亲自宣告了皇帝晏驾的消息，他的后宫和儿女们终于可以放声大哭。皇后到底是国母，哭过一遭便缓过精神头来，还能撑着同太子说：“彻儿，别太难过。”

皇后将帕子拭到脸上的时候，太子才迟钝地察觉到，自己竟流泪了。

伸手摁一摁眼尾，指腹也沾了一点湿润。

是九岁还是十岁的年纪，实在记不清了。一个悠闲无事的午后，皇帝和洛氏一处插花品茶，他自捧着几株小小的水仙在旁边摆弄。皇帝见了偶尔指点一二，洛氏则夸他想法新奇。日头暖洋洋地烘着，在周彻心里烙下为数不多的阖家欢乐的记忆。

他曾经埋怨甚至憎恶皇帝。于母亲，皇帝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于他，皇帝更不算一个父亲。可他真的死了，人走灯灭，有关他的恩义情仇全都随着尸身一并葬入黄土，周彻反而觉得心中莫名发空。

皇帝的葬礼盛大而奢华，满城缟素，处处哀恸。皇室宗亲、命妇内臣，皆是素衣素服，不饰珠翠，太子亲自祭酒行拜，为皇帝扶棺守灵，一整个日夜未得休息。秦肆扶着他回去小憩，周彻脸上仅有些淡薄血色，纯白服制于光下辗转闪过一抹亮色。

原打算就近将人送到暖阁休息，谁料太子摇摇头：“去你屋子里。”

泓容殿有锦衾玉枕，香烟如雾，但周彻此时并不喜欢。秦肆的屋子虽不十分华丽，却足够温暖安全。就像贤妃逝世他感了风寒的那阵子，淑妃趁着帝后不在将六宫把持得铁板一般。秦肆将高热不退的太子安置在自个儿屋里，硬是提着剑把被请走的太医扣了回来。旁人说她疯了，她会被重责处死，秦肆什么也听不去，只知道主上的安危全在她肩上了。

其实那年，她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太子烧得头疼脑热眼冒金星，一阵剧烈的轰鸣声里，他隐约听到秦肆急迫的声音。

“主上的身子就全仰仗赵太医了，待陛下娘娘回来之后必有重赏。”

还好，他不会就这么烧死、烧傻了，太子模模糊糊地想。

所以伤心寂寥的时刻，便格外喜欢秦肆的屋子。

葬乐足足吹了七天，每一个夜晚太子都宿在这里，星月流光相皎洁，主仆共枕，幽梦绵绵。直到第八日的午时，先皇梓宫送进皇陵封土，丧仪才算大成。诸如文武百官皆斋宿二十七日、军民停止嫁娶三十日、城中禁止屠宰四十九日的规矩，便与太子关系不大了。

周彻顺理成章地继位了，因为监国在先，权力的交接都更为流畅。秦肆永远都记得那个日子，多么明媚的春日，日光碎金一般细细流淌，太子的模样比想象中还要惊为天人。

汉白玉云龙浮雕的金阶足有三十九层，太子一步步走上前去，暗补龙纹缎的玄衣纁裳泛出柔润的光晕，头上一顶十二束垂旒随动作轻微摇晃，玉笄下垂两条鲜艳的朱色丝纮，端得是威仪堂堂，天子风流。

帝王朝服比储君朝服更为富丽大气，人与衣互相映衬，俨然是这巍巍宫阙中最耀目的存在。作为贴身侍卫，再无人比秦肆更清楚周彻付出的血汗与泪水。跨过三十九层台阶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可周彻一路走来的心酸曲折却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每一步都踩在天下最锋利无情的刀尖上。

礼官的嗓音雄浑厚重，回荡在四面红墙之间：“……见长星见天，流光于东，以是得年号和光。”

秦肆心里说不尽的欣慰激动。还好，还好周彻撑住了，今后总算不用再受皇帝不慈兄弟不恭的闲气。

贤贵妃娘娘若泉下有知，亦会感到高兴吧？她猜想太子此时一定也是思念生母的，即使他们隔得那样远。

丹陛大乐与鸣钟之声徐徐响起，礼官宣读完祝辞，由明相率领文武百官躬亲圣安。众人整齐划一地下跪三拜九叩，为年轻的君主奉上最高级别的敬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彻透过轻颤的珠串望去，站得高了，远处的人便缩成很小很小的一点黑影。如果他们眼下不是在行礼，那么众生百态，一览无遗。

幼年他跟着洛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回宫后又亲眼见证了父母的亡故，对于万岁这样美好而虚无的祝愿，周彻心里毫无波澜，唯有手中的权利是实实在在的。

只有牢牢握住权柄，报仇的日子才会快些到来。

周彻深深呼吸，好似多年难以言表的委屈尽数吐了出去。

自此新帝登基，国号建元。

当夜，周彻仍去了秦肆的屋里。毕竟梁轻寒不可能真心实意地为他欢喜，安分本分便足矣。

大典礼仪繁琐，一天下来周彻险些累得散架。秦肆坐在榻边，他懒懒地趴在秦肆腿上，眯眼享受贴身侍卫恰到好处的按摩，不时低哼两声，肩颈处的酸痛渐渐缓和许多。

周彻的墨长发披散开来。秦肆道：“主上的头发生得可真好，这么滑溜。今天大典上也是，遥遥瞧着墨玉一样，我都……”

“你都什么？”

秦肆停了停，声音小了点：“属下都看呆了。”

周彻就喜欢她笨拙的坦诚，轻笑道：“这也是随母亲。小时候，她的头发更漂亮，走起路来光泽浮动。”

其实贤贵妃哪怕回宫后也是云鬟雾鬓金步摇，青丝三千水润柔顺。秦肆弯起眼：“如此说来，主上真是处处都像咱们娘娘。大约前世也是母子的缘分。”

周彻的胸口莫名突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

还真是，他与生母神似，却半点不像皇帝。不过这念头很快如风中柳絮一般飘了过去，儿子肖似其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