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秦肆吁一声，“你少闹怪，我得闲就来看看你。还不欢迎吗？”

“秦姑娘，她就爱逗你呢。昨晚上还听他念叨，说你如今是御前的人了，改天要找你吃酒贺一贺呢。”褚相允搁了锄头，给秦肆倒一杯茶，笑意柔和，“这是明前龙井，你尝尝看。”

赵萍生将他摁了下去：“你忙活一早上了，坐下歇歇吧。肆儿给我招待就好。”

见他们如此互爱互敬，秦肆心里再没有担忧了。

“对了，你家那两只宝贝呢，怎么不见？”

赵萍生努了努嘴：“在那边窝里。小团的腿脚磕着了，元雪这两日都陪在它身边，寸步不离的。”

为免褚相允独自在家寂寞寥落，她特地买了一只黄狗、一只白兔与他做伴。黄狗滚圆可爱，故名小团。白兔毛色如霜，故名元雪。两只都很亲人，秦肆喜欢得紧。

拨开草窝的布帘，果然见小团窝在那里打盹，比之前少了些精神气。元雪依旧活泼，探出一点头蹭秦肆的裤脚。

秦肆心软不已，把这小小一个兔团揣在怀里，摸完耳朵又摸摸脊背，爱不释手。

多年前，她也曾短暂地养过一只小兔子。

初入暗营，虽然伙食大有改善，但饥荒落下的亏空仍旧让秦肆看起来比同僚瘦小。管事的骂人难听，稍胖的是猪猡，脸长的是鞋拔子，秦肆便是不长肉的黑猴儿。每日都汗流浃背的训练，稍有差错便要受上级的侮辱打骂，甚至平白无故挨罚。孤苦无依的孩子被当作出气包也求告无门，能做的只有一再卑微赔笑。

推搡两下踹几脚也罢了，秦肆都能忍耐，毕竟她在家也是这样过来的，暗营还有口饭吃。最可怕的是关禁闭，一人独自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逼仄小屋里，吃喝拉撒全在里头解决，时辰不到不准出来。短则两三天，多则六七天，许多人病的病、死的死，再心志坚定的人出来也得迷糊几日才会说话。

秦肆也进去过一遭，那滋味真是生不如死。在墙上看见杂乱交错的划痕，长短不一，密密麻麻。后来才明白，那是将要被逼疯的同僚用指甲在墙上反复抓挠留下的。

她怕极了，一见到吴管事就想起那难捱的三日。后来吴管事不知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带来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鸡鸭鸟雀、猫猫狗狗，还有四足的小王八……吴管事笑眯眯地说：“看你们近来练功勤奋，赏个小东西给你们玩玩。按上月考评的次序排好队，一个个挑吧。”

秦肆的排名挺靠前，可供选择的机会很多。可她偏偏看中了那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小兔，脏兮兮的，不大爱动的样子

秦肆觉得它可怜，无端端被抓来这里，想必恐惧已极。还要被当成货物一般，任人挑来选去百般品评。她对这只小兔很好，有自己一口吃的就绝不饿着它。赵萍生时常带着她的绿毛鸟来逗它，一兔一鸟，倒也相处和谐。

在秦肆的精心照顾下，小兔长得茁壮又可爱，性子也比从前开朗许多。每天都会把自己软乎乎的小脑袋往秦肆掌心靠。再苦再累，叫它这么一蹭心也化了。

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后，秦肆练完拳法和同僚们一道去饭堂用膳，管事说今日有好菜，一帮饥肠辘辘的孩子早就等不及了，个个捧着碗筷眼睛眨巴得飞快。

是汆丸子、烙肉馍、还是萝卜鸡丝汤？

秦肆满心期待，打开砂煲一看，脑子“轰”的一声。

里头赫然是一锅红烧兔肉。

不止她，所有人的爱宠都成了桌上餐，王八炖汤、狗肉爆炒、赵萍生的小鸟烤得色泽金黄。

崩溃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在饭堂回荡不绝。

红烧的香料味极重，熏得秦肆忍不住干呕起来。她又哭又吐，一直到最后只能反酸水，那股呕意还是没能消退，浑身因悲痛愤怒颤抖不止。

吴管事自然没给他们好脸，一脚一个，怒喝道：“谁许你们哭了！贱种，有的吃还做这死样号丧。都给我吃，不吃有你们好看的！”

秦肆从来没对荤腥如此抗拒过，无论被如何拳打脚踢也不愿张嘴。吴管事脾气上来，眼看就要去拿沾了盐水的藤条抽她。赵萍生明白势比人强，一面流泪一面胡乱抓了兔肉往秦肆嘴里塞，哭叫道：“不吃他真的会打死你的！肆儿，你不能死在这儿呀，你死了我怎么活啊！”

秦肆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吞下那碗兔肉的了，只知道回去以后大吐特吐，肠子都快倒出来了，连着一整个月都吃不得肉。

吴管事抱臂冷冷瞧着他们的丑态，一字一句道：“都给我听好了。你们的吃穿用度，都是宫里出支。最应该放在心头的，就是你们的主子！别说什么猫儿狗儿的，就是得了天凤凰火麒麟也不许有偏私之心，主子一句话，该死就得死。”

“对畜生是这样，对人也是这样。别想着来日还能护着谁。若有人敢为了私情违令，我保证你们会被放进笼里蒸熟了喂狗。”

“就跟你们面前这道菜，一样。”

于是便牢牢记住了，主子的命令比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