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双鲤站在已经空空荡荡的柳宅外,看着最后一个病人被家人接回家。
以柳宅为中心的临时救灾中心今日就算彻底解散,林郎中是最后一个回家的郎中。
他对最后一个病人嘱咐一些修养事项后,目送病人离开。
转身,见沈双鲤负手而立,风吹起他的衣摆,不像一城县令,倒像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书生。
“沈县令。”林应清拱手,朝沈双鲤真心实意的鞠了一个躬,“我替自己谢谢您,多谢您救下我和家人的命。”
“林郎中,别这么说,真说起来,该我替那么多生病的百姓谢谢你们这些白衣天使。”
“白衣天使?”
沈双鲤道:“那不重要。”看见林应清,沈双鲤不免想到胡郎中,如今城门已开,瘟疫祛除,她想为胡郎中开一个追悼会。
胡郎中舍身成仁,若不是他,治疗瘟疫的药方不知道多久才能问世,他不该被这样轻易忘记,理应受蓟县人的祭拜。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王继明和姜显等人后,他们都没有异议。
追悼会定在三日后,由他亲自主持。
“不,不好了!”有衙役由远及近:“沈县令,城门口出事了,姜头让您快去看看。”
沈双鲤面色一沉,一张意气风发的脸像被墨水染上一层灰暗。和林应清点头后,她和衙役前往城门。
路上,她问:“到底发生何事?”
“柳员外还有宋老爷他们回来了,现下正在城门口。”
“回来就回来了,怎么?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去迎接他们。”
这些人,和余荣沆瀣一气,侵吞百姓的土地,让百姓无偿给他们种地就算了,却连一点活命的粮食都不给。提前得知要封城的消息,收拾了金银细软就跑,现在看蓟县之困解了,又回来摆谱,这样的人,她不马上办了他们,都是看在她马上要跑路的份上!
差役道:“柳员外他们撞上了来投奔蓟县的流民,现下柳员外大发雷霆。”
原来如此。
沈双鲤脚下步伐加快几分,赶到城门口时,只见二十多辆豪华大马车堵住城门口,四周围了许多看热闹百姓。
她挤进人群,只见一伙穿着统一靛蓝家丁副的人,拿着手臂那么粗的棍棒,在单方面殴打三个面黄肌瘦的流民。
沈双鲤双眼骤然升腾寒意,“住手!”
那五个嚣张的家丁回头,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一脸怒气的冲着他们,由于事发突然,她的官服还没送来,因此这些日子,沈双鲤都穿着常服出入。
这伙人并不知道沈双鲤就是新县令,只以为是哪个多管闲事的书生。
“劝你别多管闲事,我们老爷你得罪不起!”
一旁的差役见状连忙斥道:“大胆,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县令大人!”
家丁们互相看了一眼,并没有多少慌张,显然平日做这样的事情做得很多了。
一名家丁去往后面一辆马车,隔着帘子说了什么。
沈双鲤没管,只大喊一声:“姜显呢!给本官滚过来!”
姜显这才从角落里挤了出来,沈双鲤双眼冰凌一样盯着他:“姜显,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姜显很是乖觉,当即单膝下跪认错:“大人,都是卑职的错,只是,柳员外和卢老爷今日进城,这几个流民冲撞了他们二位,小人不敢擅自做主。”
身为县衙办差的差役,不能自持大局就算了,放任柳员外等人欺压流民,她一个受过素质教育的人,不能忍。
但姜显的事,可以之后再说,现在,她得先解决了这位好大威风的柳员外。
柳府的家丁很快得到了指使,颐指气使的重新走到沈双鲤的面前,指着地上三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人说:“沈县令,这几个人无故拦了我家老爷的车架,让他头撞到马车上,现下身子不舒服,不方便给沈大人行李,请沈大人原谅一二。”
家丁鼻子对着沈双鲤:“还请沈大人帮忙处置了这几个无法无天的刁民!”
真是好大的架子,自己这个县令到了,不下车行礼,反而指使起他来。她今日就暂时举起封建旗帜,好叫这柳员外知道知道,现在是封建王朝!
“沈县令,冤枉啊!”
被打得几乎站不起的三人听了家丁的话,跪在地上,已是寒冬,他们身上的衣衫却单薄破旧,根本无法御寒。还有他们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麻木得像是做这样的事情做了千百遍。
其中一人不甘心,他是他们当中还有一丝人气的人,抬头,眼中还残存最后的意思希望:“我们没有冲撞柳老爷!不过是跪在路边乞讨,就被这群家丁无故殴打,如今,还恶人先告状,将白的说成黑的,请沈大人为我们做主!”
几百双眼睛看着沈双鲤,那些听说蓟县县令凭一己之力,救下本会被焚城的流民,满含期待。
柳员外那伙人,好整以暇的等着看沈双鲤处罚那些流民,过往都是如此。
沈双鲤听完双方所说,瞬间就明白,今日的事,柳宏志不是冲这些流民,而是冲她来的。
今日的这通威风,是给她的警告,是要宣告:你这个县令最好识相一些,继续巴结奉承我们,否则我就要搞事了。
想来,蓟县解封已经十几日,这些人已经把她了解了个透彻。
如果,沈双鲤的确是沈承辉,如果她不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如果她对大邑朝的腐败一点不知,如果她不打算跑路,那今日,她的确不会直接和柳宏志撕破脸,毕竟要管理一整个县城,不能把这些乡绅富豪得罪太死。
可惜,沈双鲤早想好了要跑,她一个马上要离职的员工,还管什么以后事。
别说是喜欢摆谱的同事,就算是领导,在一个即将离职的员工面前,那都是天是王大,她是王二,而你们——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她邪魅一笑,从来没有这么有种过:“来人!把这几个无故伤人,扰乱秩序的人给我抓了!”
家丁们得意,看吧,连县令都要敬他们三分,区区几个流民而已,打了就打了,县令反而还要帮他们抓了这是三个人。
衙役们也以为就像往常一样,县令老爷自然和柳员外他们一边的。
地上跪着的流民绝望的闭上了眼,蛇鼠一窝,他们怎么会相信当官的会帮他们这些流民?
谁知沈双鲤指着柳员外的家丁:“愣着干嘛,给我把柳府家丁拿下!”
“什么!”态度很是嚣张的家丁睁大眼睛,不相信沈双鲤敢抓他们:“你敢!”
沈双鲤怒道:“本官身为一县县令,有何不敢!”直直冲着姜显:“姜显,现在拿下他们,我可算你将功折罪,否则——”她一甩袖子:“你和这些人一起,都给我通通下大狱!”
姜显从地上站了起来,“是!”态度转变出奇的快,仿佛刚才谨小慎微的那个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