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大可汗重新打量起景岁安，他从景岁安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这个女人聪明、通透，擅谋略，却又偏执地抱着一丝愚蠢的天真不撒手。

当年之事的结局有目共睹，权力场中没有新鲜事，他以为景岁安会明白，没想到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他冷哼一声，极尽嘲讽之意：“废帝怎么说也是得到过王位之人，你却觉得他清白无辜？”

景岁安的脸色沉了下去，手中的弓弦被她越拉越紧。

大可汗落得此下场，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更是不满被一个黄毛丫头胁迫，大笑着出言嘲讽：“若说他是个庸才，倒是不假。他不过是仗着裴骁这名猛将，才得以维持数年和平。”

“可惜，他想要长久的和平。质子也好，之后的政治手段也罢，不过是短暂的制衡，他却愚蠢地当作长久的保障。他以为他掌控全局，便派人与我商议归还质子并结盟一事，我应了。可他自己用人不淑，这难道是我的错？”

景岁安搭箭的手指有些颤抖。

大可汗看在眼里，狡诈一笑：“你那叔父，好啊。好就好在庸而不自知，野心还不小。”

“我不过是欣赏有加才帮了他一把，可你父亲蠢到让这样的人夺了权，难不成是我之过错？”

话音刚落，景岁安一松手，利箭刺穿了他的右臂。

大可汗一声惨叫，眼神中的戾气却丝毫不减。他是活不了了，但死都不会跟异族的女人低头。那些嘲讽在剧烈的疼痛与濒死感中，被扭曲成了仿佛要撕破天际的狂笑，混杂着破音的嘶吼：“你真把自己当受害者？你们一个两个有谁是真无辜？”

在他看来，景岁安也好，其余的复仇者也罢，不过是两虎相争遗留下的污渍。

他死死盯着景岁安，眯起眼睛射出如诅咒般的光：“你恨又如何？这世道如此，无能便是错！而无能之人掌控权力乃苍生不幸！”

“你杀了我又能如何？”他咧着嘴，如同疯魔般厉声道：“你能杀了我，能杀了整个苍狼庭吗？你以为你在复仇？你所做的不过是引来更多麻烦！”

“替天行道？都是狗屁！”他奋力撑起身子，身上的血窟窿涌出更多的鲜血，黏稠得仿佛糊住了景岁安的眼睛，“谋权夺利之人有哪个是清白的？”

而他的话，则是对景岁安的一生降下了诅咒：“权力失衡，而你！自以为是的受害者，却是新轮回的罪魁祸首！”

他举起手臂，怒指景岁安：“会有他人，来向你复仇！”

“届时，你又会如何解释？”

他的笑，撕裂了景岁安心中最后一块落脚之地。

她的身体仿佛随着这道诅咒坠入黑暗，眼前之人，是什么？

是仇敌？是杀父仇人？

都不是。

他是权力，却也是这庞大世界中一个不起眼的砂砾。他是大可汗，却也是她的父皇，是她的皇叔......

手中的弓已经拉满，箭在弦上，只需松了手指，她便可击杀他。

可需要杀的，又何止他一人？砂砾汇集成了荒漠，她一人，如何杀得完？

景岁安聪慧，可这聪慧在此刻却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利刃。她如何会听不出大可汗的言外之意呢？

苍狼庭中的主战派蠢蠢欲动，若权力架构崩塌，局面则会彻底失控。

他并非恐吓，而是在让景岁安做抉择。

大可汗和赫卢那烈，必须活一个。

她的手僵持在那，目光中是大可汗得意的笑，他知道他成功了。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讲话......”大可汗挪动着身子，保住了性命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撕扯衣布给伤口止血。

可他的话都没说完，一个身影闪至身前，他慌乱之下抬眸去看的瞬间，寒光一闪，嘴中呜咽着再说不出半个字，而眼前的景象已天地倒悬。

“你若不愿承担，那便我来。”赫卢那烈用力一挥手中的刀，带着热气的血洒了一地。

景岁安的目光定格在大可汗滚落的头颅上，一切发生得太快，让她本就混乱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一切都结束了。

可赫卢那烈却并不这样认为，他的目光锁定了景岁安，笑着说道：“你听得懂，我也不蠢。”

“景岁安，你选他活。”

“是让我死？”

他的声音有些抖，不知是在笑，还是苦涩到了极点后的强撑。

他看着景岁安手中的箭缓缓对准了他，她眼中闪烁的东西比箭矢的寒光还要亮。

原来，她从没想过以后。又或者，她的以后从不包括他。

他低下头，肩膀颤抖着，却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直到笑弯了身子，胸腔都在发痛。他想到在危急时刻看到她时，他竟觉得安全，这简直可笑至极。

“你想杀我？”他终于止住了笑，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子，直视着面色凝重的景岁安，“但你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