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拼了命也要击杀的东西，如今变得清晰了，她手中的刀却钝了。

她抬眼看去，望着满殿神佛，却心中有问难出口。

最终她呢喃道：“你们，我们，他们，有何不同？”

她对着韩知节自嘲一笑，“不过蝼蚁罢了。”

这回答让韩知节沉默了片刻。

他或许明白景岁安此刻的挣扎，也明白她只是执意不愿看清，又无法摆脱。

可迷茫，是奢侈的。

是人，才配拥有的东西。

而他，若不挣扎，又如何成人呢？

对于面前这个身为棋局之眼，却毫无自知之明地被养坏了的公主。

或许，一味地鞭挞已无效果了。

“鹤归行全灭。”他突然开口，换来景岁安狐疑的目光，他却不以为意，继续道：“苍狼骑在临安的带领下前往大漠与长风行会合。”

说完了好消息，接下来便是不得不承受的代价了。

韩知节直接地撕破了窗户纸，“无论你愿意与否，小可汗已死，苍狼庭必将大乱。”

她不解道：“你什么意思？”

“事态不会为任何人止步不前，但至少你可以后顾无忧。”门外的阳光将他一侧的脸照亮，隐在暗中的那只眼睛，似乎散发着幽暗的光，“而你身上背负的东西，你摆脱不掉，不如忘掉从前的一切，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景岁安垂下眼睛，她看着手心中那道拔箭刺杀赫卢那烈时留下的伤，伤口如今结了痂，不痛了，却隐隐发痒。

就像她日夜逃避，试图让麻木冲刷的自责和愧疚，它们化作结痂，落在了心上，永远在那里用瘙痒折磨着她。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重新开始？她怎么可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景岁安失神地跪在那，韩知节干脆点明了现状试图让她有点反应：“苍狼庭内大乱，用不了多久定会被主战派占据主权，届时边境大乱，你还在乎吗？”

景岁安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用平淡得近乎残忍的声线开口问道：“祖母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复仇？可如今我已得到了当年之事的答案。”

韩知节眨了眨眼，问道：“得了答案，却无动于衷？”

这让景岁安的脸上露出了厌恶之色，她虽说得平淡，但这些轻易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渗着血，沾着从她身上割走又剁碎的肉。

那是她生生恨着的七年，她怀揣着复仇之心，扔掉身为人该拥有的一切情感。她以为会得到一个让她挥刀的答案，现实给她的却是沤在坛底的污秽。

她捧着，直到被污秽染黑了手，却依旧松不开，也吞不下。

心怀天下的父亲——不过是失败了的弄权之人。

刽子手皇叔——是昏庸无能却善于权术的胜利者。

每个人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化，那知道实情还救下她、培养她、助她复仇的祖母又是什么？

她甚至不敢往下想。

这一切都让景岁安感到恶心反胃，她已分不清自己所做的，是复仇，还是造下更多孽，她看向韩知节冷笑一声，“两处泥潭，你能否分出哪个更干净？”

韩知节闻言一笑，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个问题，“我问你是否在乎，并非指你的复仇。”

他上前一步，阳光穿过门框，洒在他白净的脸上，“我问这天下即将大乱，黎民苍生你可还在乎？”

景岁安静静地看着他，从眉眼看到嘴角的弧度。她可以认定此人与她是同类，却又不同。

他的谋划布局之深，她难以窥探，却在他眼中找不到她与温衍的那种阴狠。

阳光洒进他的瞳孔，将那抹阴沉化成暖色的琥珀，他眨眨眼，向景岁安伸出了手。

“或许，你可以换一种活法。”

——

赫卢那朔身体刚有好转时就迫不及待地赶往定北关，而赤那则按照约定追上了前往大漠的队伍。

临安已将大部队安排在边境外，想自己先去寻找长风行接应，却遇到了赶回的赤那，二人便结伴出发。

途中路过一处破旧小店，便进去歇脚。

连着好些天不曾好好休息的赤那猛灌了几碗茶水，终于有空跟临安发泄一下心中不满，“你是不知道，阿朔简直能气死我。你也见到他那天的伤势了，天地良心，我险些没吓死，他倒好，重色轻友......”

临安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赤那的话却戛然而止。

“怎么不说了？”

临安刚问出口，就见赤那见了鬼一样地抓住他就往一旁的楼梯跑。

二人到了二楼，赤那立刻扒着栏杆蹲下，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让临安更是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蹲下，向下张望。

只见一个头戴帽子、用布裹住口鼻的年轻男子风尘仆仆地走到柜台前，正与小二说着什么。临安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他的脸，又觉得这不过是普通赶路人的装扮，遮盖口鼻也多是为了挡住风沙，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可赤那却死死盯着他，压着声音问道：“你不觉得他有些眼熟？”

临安蹙眉嘟囔：“这能看出来什么？”

赤那却眯着眼，格外笃定道：“我的眼力错不了！”

“此人……”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人喝水时露出部分五官。

临安大惊，“温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