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萧铒道，“大营里，谁官阶最高？”

“副将刁隆。”周叙道，“临水城出事那夜，刁隆正带两营人马，扎在城北。城里闹起来，末将遣人去调他的兵——人早没了。天亮前，他带着两营，撤得干干净净。”

“人呢？”

“在营里。说是……伤病，告了假。”

萧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周叙分明看见，王爷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

次日，卯时。

校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不到五千人。

点将台前，还捆着一个人。

副将刁隆，五花大绑，跪在台下。

萧铒缓步上台，居高临下，看着台下众军，也看着跪着的刁隆。

“本王昨日说，不来的，按逃兵论处。”他道，“可本王没说的是——临阵脱逃、弃营而走的，该当何罪？”

台下，一片寂静。

“军法如山，”萧铒一字一句道，“弃营者，斩。”

刁隆猛地抬头：“昭王！末将冤枉！末将是奉了——”

“奉了谁的令？”萧铒道，“临水城三千条人命，你奉谁的令，见死不救，弃营而逃？”

刁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拖下去。”萧铒道，“斩首，传首三军。”

“昭王饶命！昭王饶命啊！”刁隆被拖下去时，嘶声惨叫，“末将再也不敢了——”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戛然而止。

校场上，五千人，鸦雀无声。

萧铒没有看那个方向。

他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那些灰扑扑的兵卒，许久，没有说话。

“本王知道，”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们当中，有人怕了，有人累了，有人觉得——这仗，打不赢了。”

台下，一片死寂。

“本王今日来，”萧铒道，“不给你们讲什么大道理。本王只说三件事。”

“第一，临水城的事，你们听说了。三千多条人命，有老有小——他们死的时候，朝廷的兵，就在江这边，没能救下他们。”

台下，有些兵卒，抬起了头。

“第二，”萧铒道，“叛军若过了江，这江北的万家灯火，就是下一个临水城。”

“第三——”他顿了顿，“本王，留在这里。你们守的每一寸江岸，本王都在。本王不走，你们，凭什么走？”

校场上，静了很久很久。

忽然，一个老卒，把刀往地上一拄，单膝跪下：“昭王——末将，跟您守！”

“末将，跟您守！”

“跟您守！”

一声，两声，千百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校场。

周叙站在台下，眼眶，有些发热。

他忽然明白，这位王爷，为什么敢只带一百人，就闯进这溃败的大营。

——因为人心，是能聚起来的。

只要有人，肯站在那里。

当夜，萧铒没有睡。

他提着一盏灯，独自巡营。

营帐里，兵卒们见他来了，一个个连忙起身。

“躺着吧。”萧铒道，“本王就是看看——夜里凉不凉。”

他走到一个老卒帐前，弯腰看了看：“你腿上这伤，换过药了？”

“回昭王，”老卒受宠若惊，“军医说，明儿换。”

“明儿？”萧铒道，“伤在腿上，多拖一夜，多一分险。去，本王让人叫军医来，今晚就换。”

老卒眼眶一热：“昭王……末将这点小伤，哪敢劳烦昭王——”

“军医是朝廷养的，不是本王的私仆。”萧铒道，“你们伤了，朝廷就该治。这话，往后不用本王再说。”

他转身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日一早，伙房多熬两锅肉粥。仗，可以明天打；肚子，不能今天饿。”

老卒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昭王，跟咱见过的那些官儿，不一样。”

隔壁帐的兵卒探出头来：“咋不一样？”

“那些官儿，”老卒道，“见了咱，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这位王爷——他弯得下腰。”

这一夜，昭王巡营的事，像一阵风，传遍了大营。

没人再提逃跑的事。

——人家王爷，都不怕死地站在这儿了，咱一个当兵的，还怕什么？

午后，江防大营，中军帐。

萧铒伏在舆图前，听周叙一条一条，报军情。

“南岸，铱南王主力约五万，扎在芜湖对岸。”周叙道，“另有水军两万，大小战船三百余艘，沿江巡弋。”

“咱们呢？”

“战船百余艘，”周叙低声道，“多是小船。前番连失三镇，战船折了大半。”

“船不够，就造。”萧铒道，“江南商帮有船，有料，有匠人——本王来了，他们该出些力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扣，放在舆图上：“传本王令，持此扣，拜会江南各大商帮。就说——昭王萧铒，在江防大营，等他们来喝茶。”

周叙看着那枚青玉扣，眼睛一亮：“昭王有江南商帮的路子？”

“有。”萧铒道，“这天下，打仗打的是银子。商帮手里有银子——他们比谁都怕叛军过江。本王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这江，有人守得住。”

周叙捧着那枚玉扣，躬身道：“末将，这就去办！”

入夜，江岸。

萧铒立在望楼上，望着南岸的烟尘。

靳峥捧着碗饭上来，一边走一边嘟囔：“王爷，您倒是吃点啊——这可是周参将特意吩咐伙房给您炖的老鸭汤，说是江南的鸭子，肥着呢。”

“放着吧。”萧铒道。

“放着放着，又凉了。”靳峥嘀咕，“您昨儿就没怎么吃——”

“靳峥，”萧铒忽然道，“你说，京城那边，这会儿该是什么光景？”

“京城？”靳峥挠挠头，“该……该是热的吧？跟这儿一样热。”

“……”萧铒道，“本王是问，沈公子那边。”

“哦——沈公子啊！”靳峥来劲了，“那肯定好啊！沈公子多厉害，上回在临水城，一个人就把玄烬阁的局看穿了——”

“她一个人在京城，”萧铒道，“四面都是刀子。”

靳峥的笑容，僵住了。

“王爷，”他小声道，“您是担心沈公子？”

“本王是担心，”萧铒道，“她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

他望着北岸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道：“传信回京——让谢砚，多派几个人，轮班守着她。别让她知道。”

“是。”靳峥应道。

他端着那碗老鸭汤，站在原地，忽然觉得——

王爷这哪是来打仗的。

这分明是，把心，留在京城了。

入夜，京城，城南陋巷。

沈镧坐在灯下，案头，放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

谢砚立在门外，低声道：“公子，这两日，巷口多了两张生面孔。”

“什么样的生面孔？”

“一个挑货的，一个磨刀的。”谢砚道，“都在咱们院门口，转过三趟了。”

沈镧拆信的手，没有停：“玄烬阁的人？”

“不像。”谢砚道，“玄烬阁的人，不会这么笨——那两位，更像是……”

“像什么？”

“像是景王府养的鹰犬。”谢砚道，“上回临水城的事，景王的人，怕是盯上公子了。”

沈镧轻轻“嗯”了一声，把信看完，折好，收进枕下。

“盯上便盯上。”她道，“昭王不在京城，他们想拿我开刀——也得看，这把刀，够不够快。”

“公子，”谢砚道，“要不要属下，把那两个尾巴——”

“不急。”沈镧道，“留着他们。他们盯着我，我正好——借他们的眼，给景王传个话。”

“传什么话？”

“传一句——”沈镧道，“昭王不在京城，这京城，也轮不到景王当家。”

她拿起那封信，拆开——是萧铒的字，笔迹还是那样，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似的。

“已抵大营，军心初定。江南风大，你在京城，莫要贪凉。”

短短两行，没有一句军情。

沈镧看了半晌，轻轻把信折好，收进枕下。

“晚翠，”她道，“明日去西市，买两斤好茶。”

“好茶？”晚翠道，“公子要喝？”

“不喝。”沈镧道，“寄到江南去。”

“江南？”晚翠眨眨眼，“给谁呀？”

“给——”沈镧顿了顿，“给一个，守江的人。”

晚翠似懂非懂，“哦”了一声，转身去睡了。

沈镧坐在灯下，望着窗外那一弯残月，忽然，弯了弯嘴角。

“你守你的江，”她轻声道，“我守我的城。”

“这天下——总有重逢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西市口。

郭沌的茶摊，这晚格外热闹。

“听说了没？”马三压低声音，“昭王爷，上前线了！”

“真去了？”老张头咂咂嘴，“那可是王爷啊，金贵着呢，他敢去那刀口上舔血的地方？”

“千真万确！”郭沌道，“我表弟的三姨夫的把兄弟在江防当伙夫，亲眼看见的——昭王爷一到，先把临阵脱逃的副将砍了，人头挂了三丈高！”

“砍得好！”老张头一拍桌子，“那种逃兵，就该砍！”

“所以说，”郭沌感慨，“这年头，有的王爷在京城里算计自家兄弟，有的王爷在江边上替老百姓堵刀子——高下立判啊。”

“那可不是。”马三道，“我听人说了，昭王到了前线，头一夜就巡营，还给伤兵叫军医呢！”

“啧啧，”老张头道，“这昭王，是干实事的。”

郭沌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对了——我上回在赌坊押了昭王一两银子，你们说，这回他能赢么？”

“赢不赢的，”老张头道，“反正你那一两银子，押对了人。”

郭沌咧着嘴，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