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局势，比盛夏的天气，变得还快。

临水城屠城的余波还没散尽，铱南王萧昶的大军，便像被激怒的疯虎，全线压了上来。

玄烬阁在暗处推波助澜——叛军每攻下一处，便有人散播“朝廷要屠江南”的谣言，把民心，一寸一寸，从朝廷这边推走。

长江江防，多处告破。

旬日之内，三座临江重镇，接连失守。

昭王府，书房。

萧铒立在舆图前，看着江南方向那一片朱砂圈出的失地，久久不语。

“王爷，”卫峥沉声道，“江防参将周叙，连发三道告急文书——南岸叛军，已有渡江之意。”

“渡江？”萧铒道，“他们想渡，也得有船。”

“可若再失两镇，”卫峥道，“造船的料，就全落到叛军手里了。”

萧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备马。本王，要去江防大营。”

“王爷！”

卞璆从门外疾步进来，一进门就道：“王爷，此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王爷您想想，”卞璆急道，“储位空悬，您刚在朝堂上压了景王一头——这时候离京，岂不是把京城的局，拱手让给肃王和景王？”

“京城的局，”萧铒道，“本王留着人在看着。”

“可——”

“卞璆，”萧铒看着他，“江南若破，江北不保；江北不保，京城便是孤城。到那时，还争什么储位？”

卞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留在京城，”萧铒道，“替本王，把士林那摊子事看着。沈镧若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听她的。”

卞璆一愣：“王爷，您是说……让属下听沈郎中的？”

“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萧铒道，“她比你，会下棋。”

卞璆张了张嘴，终究应道：“……是。”

他心里却直犯嘀咕——王爷什么时候，对一位郎中，这么放心了？

入夜，城南陋巷。

沈镧从临水城赶回京城后，连着两日，夜里都坐在廊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萧铒来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翻墙进院，落在廊下，便看见沈镧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副棋盘，自己跟自己下。

“这么晚了，”萧铒道，“还有心思下棋？”

“等人。”沈镧头也不抬，“等一个，今夜必定会来的人。”

萧铒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本王今夜会来？”

“殿下白日里见了卞璆，”沈镧道，“卞璆转头就来找了我，说殿下要去前线。殿下既然要去——临走之前，总得来交代几句。”

“交代？”萧铒道，“本王是来告别的。”

沈镧手里的棋子，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殿下，决定了？”

“决定了。”萧铒道。

沈镧放下棋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前线凶险，殿下此去——”

“我知道凶险。”萧铒道，“可我若不去，江南便守不住。江南守不住，这大铱的半壁江山，就全完了。”

“殿下是大铱的王爷，”沈镧道，“这江山，有殿下一份。”

“有本王一份，”萧铒道，“也有你一份。”

沈镧抬眼看他。

萧铒也看着她，目光沉静：“你替本王守了这么多年的京城——这回，换本王，替你守一回江南。”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沈镧垂着眼，半晌，才道：“殿下此去，打算带多少人？”

“轻装简行，”萧铒道，“只带卫峥、靳峥、韦劭，和一百亲卫。”

“一百人？”沈镧皱眉，“前线溃兵数万，殿下带一百人过去——”

“带多了，反倒扎眼。”萧铒道，“本王是去收拢溃兵的，不是去跟人比人多的。”

沈镧想了想，道：“臣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殿下。”

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青玉扣。

“这是沈家早年行商时的信物，”她道，“江南几大商帮，都认这枚扣子。殿下到了前线，若需粮草、船只，拿这枚扣子，找江南商帮——他们，会听。”

萧铒接过那枚青玉扣，握在掌心里，温温的。

“沈镧，”他道，“你把这东西给我，自己在京城——”

“臣在京城，用不上它。”沈镧道，“殿下在江南，比臣更需要。”

萧铒握着那枚扣子，良久，道：“本王收下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沈镧，本王有一句话，想问你。”

“殿下请说。”

“你替本王，守了这么多年的京城，”萧铒道，“图什么？”

沈镧一怔。

“图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轻声道，“殿下觉得，臣图什么？”

“本王不知道。”萧铒道，“本王只知道——你图的，怕不是什么功名利禄。”

沈镧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明明灭灭。

“臣图的是——”她缓缓道，“这天下，能有个明白人。”

萧铒看着她。

“臣见过太多糊涂人，”沈镧道，“他们争权、夺利、杀人、放火，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殿下不一样——殿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护的是什么。”

“臣替殿下守京城，”她道，“是因为臣信——殿下守的这天下，值得守。”

萧铒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沈镧，”他道，“本王这一去，京城，就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沈镧道，“有臣一日，京城，便有殿下的一方天地。”

“不是一方天地，”萧铒道，“是家。”

沈镧的呼吸，微微一窒。

“本王说错话了。”萧铒却站起身，“本王是说——你替本王，把京城这个家，看好了。”

他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沈镧，”他道，“若京中有变，什么都别管，先保自己的命。”

“臣省得。”

“本王不在京城，”他道，“你就是本王的眼睛。眼睛，不能瞎。”

“臣——记住了。”

萧铒没有再说话，抬脚，没入夜色。

沈镧立在门口，正要回身，却见萧铒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他道。

“殿下请讲。”

“本王留四个人给你。”萧铒道，“暗卫出身，不认得你的脸，只认你腰间这枚玉扣。明日起，他们会在暗处轮班守着你。”

“殿下——”

“不许推。”萧铒道，“本王在前线，鞭长莫及。你身边若连个防身的人都没有，本王睡不着觉。”

沈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

“那臣，”她道，“就却之不恭了。”

“本该如此。”萧铒道。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两斤好茶，若是寄到江南，记得多放两包。江边的水，性子硬，泡不开好茶。”

沈镧一愣：“殿下怎么知道臣要寄茶？”

“本王猜的。”萧铒道，“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总惦记着人。”

他说完，这才真正转身，没入夜色。

沈镧立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晚翠，”她忽然道，“把那副棋，收了。”

“公子？”晚翠揉着眼睛出来，“您不下啦？”

“不下了。”沈镧道，“这盘棋——等他回来，再接着下。”

赴前线的路上，官道上，全是南逃的百姓。

拖儿带女，扶老携幼，一个个脸上，都是惊惶。

萧铒勒马，让到路边，看着他们过去。

一个老汉挑着担子，筐里坐着个哭闹的娃娃，走得踉踉跄跄。

萧铒翻身下马，上前扶了一把：“老丈，往北走，还有多远？”

“昭王爷，”老汉认得他身上的蟒袍，哆嗦着道，“草民……草民也不知道啊。听说叛军要过江了，草民只能带着孙子，往北跑……”

萧铒从马鞍上解下一袋干粮，塞进老汉手里：“带着，路上吃。这江，有本王守着——过不去。”

老汉愣住：“昭王爷，您是说……”

“本王就是去江边，堵他们的。”萧铒道，“堵住了，你们就不用跑了。”

老汉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昭王爷大恩——草民，给昭王爷磕头了！”

“起来吧。”萧铒扶起他，“快走，天黑前，找个地方落脚。”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卫峥立在马旁，看着这一幕，低声道：“王爷，您这一袋干粮，救不了多少人。”

“救一个，是一个。”萧铒道，“本王救不了所有人——可本王能做的，就是让这天下，少几个逃难的人。”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南疾驰而去。

三日后，江防大营。

萧铒抵达时，大营里，一片狼藉。

伤兵躺在营帐外，无人理会；粮草堆在露天地里，被雨淋了半截；几面旌旗歪歪斜斜，插在泥地里。

周叙闻讯赶来，铠甲都没来得及穿齐，一见面，便单膝跪地：“末将周叙，参见昭王！末将无能，让昭王看到这副光景——”

“起来。”萧铒道，“这副光景，不是你的错。”

他环顾四周，忽然道：“大营里，还有多少兵？”

“满编该有三万，”周叙道，“如今……能上阵的，不足八千。”

“剩下的呢？”

“溃的溃，逃的逃，”周叙咬牙道，“末将拦不住——人心散了。”

“人心散了，”萧铒道，“那就重新聚起来。”

他顿了顿，道：“传本王令——明日卯时，全军点卯。不来的，按逃兵论处。”

“昭王，”周叙急道，“如今军心不稳，若强行点卯，只怕——”

“只怕什么？”萧铒道，“只怕他们跑了？周叙，你记住——当兵的，不怕严，怕的是没盼头。你给他们一个能打赢的盼头，他们自会回来。”

周叙怔了怔，躬身道：“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