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寡妇宅子的事，沈镧说走白道，就真走了白道。

名帖递进去的当日下午，宅子那边便回了话——

“主家说了，沈郎中若肯赏光，明日酉时，后门相见。”

“酉时，后门。”沈镧念了一遍，笑了，“挑个后门，又挑个傍晚——这位主事，比莫掌柜，懂规矩多了。”

“公子，”谢砚道，“属下觉得，这宅子来得太顺了。像是……有人故意引着咱们往这儿走。”

“引就引吧。”沈镧道，“他引我，我也正想找他。两下里一拍即合——先会一会，再说旁的。”

她顿了顿：“缳姒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谢砚道，“属下按公子吩咐，从三十年前的旧档查起——城南有个张阿婆，年轻时在南边大族里做过绣娘，兴许认得些旧人旧事。属下今日请她来，公子见见？”

“请。”

“不过，”谢砚顿了顿，“属下方才查旧档时，倒先撞见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三十年前，南疆那桩‘缳氏私通外敌’的案卷，”谢砚道，“刑部的存档，前些年说是毁于一场火。可属下在城北一个旧书商手里，淘到一卷抄本——是当年一个刀笔吏，偷偷抄下来留底的。”

“刀笔吏偷抄案卷？”沈镧道，“他抄这个做什么？”

“那刀笔吏，据说是缳家一个远亲。”谢砚道，“抄家后他没敢认，只偷偷留了这一卷。抄本上记着——缳家被抄那夜，皇城司的人，先奔的不是库房，而是书房。”

“书房？”

“对。”谢砚道，“抄家先抄书房，这是要找东西。找什么，案卷上没写。可抄本末尾，添了一句批注——‘所寻之物，不获。盖已先期转移。’”

沈镧的眼神，微微一凝。

“先期转移……”她低声道，“缳家，在抄家前，就知道要出事？”

“照这抄本看，是。”谢砚道，“缳家若早有防备，那姒娘能活着逃出去，怕也不只是运气。”

“有意思。”沈镧道，“越查，这潭水越深。”

她沉吟片刻，道：“先见张阿婆。”

说话间，门外黑影一闪——一个黑衣年轻人，无声无息地立在檐下，正是亓秣，谢砚的副手。

“公子，”亓秣抱拳，“城西寡妇宅子，今早又添了动静——一辆车，从宅子后门出去，往城东码头去了。”

“城东码头？”沈镧道，“追了没有？”

“谢爷让属下先回来报信。”亓秣道，“车，码头上的兄弟缀上了。”

“做得好。”沈镧道，“告诉码头上的兄弟——车到哪儿，信到哪儿。回头，谢砚去接。”

亓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脚步比猫还轻。

沈镧收回目光，对谢砚道：“亓秣这脚程，比你也差不了多少。”

谢砚难得地笑了一下：“他别的不行，跑腿，是一等一的。”

不多时，谢砚领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背佝偻着，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老婆子给公子请安。”张阿婆进了门，也不怯场，先打量了沈镧一圈，咧嘴一笑，“公子好俊的后生——就是眉眼太正，不像个做买卖的。”

“阿婆好眼力。”沈镧给她倒了盏茶，“我确实不做买卖——我是查旧账的。”

“查旧账？”张阿婆眼睛一亮，“查什么旧账？老婆子别的不行，记性，那是出了名的好。”

“查一桩三十年前的灭门案。”沈镧道，“南边，一个大族，一夜之间，满门倾覆。”

张阿婆端茶的手，一顿。

“公子，”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你查的，是哪一家？”

“南疆缳氏。”沈镧道。

张阿婆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公子……你打听缳家做什么？”

“有人拿缳家的仇，当刀使。”沈镧道，“我想知道——那柄刀，是怎么铸出来的。”

张阿婆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老婆子年轻时，确实在缳家做过三年绣娘。”

她望着窗外，像是穿过三十年的光阴，看回了那一座深宅大院：“缳家，是南疆数得着的大族，做绸缎生意的，铺子开到了三座州府。老爷夫人都是和气人，待下人也好。家里有个小姐，乳名叫姒娘——”

“姒娘？”沈镧道。

“对，姒娘。”张阿婆道，“那丫头，生得玉雪可爱，唯独性子怪——不爱笑，不爱说话，成日里抱着本旧书，坐在廊下看。有一回，老婆子问她看的什么，她说——”

“说什么？”

“她说，”张阿婆道，“‘我在看，是谁害了我家。’”

沈镧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年她才六岁。”张阿婆道，“老婆子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小孩子胡话。后来——”

她停了停：“后来，缳家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抄家。”张阿婆道，“罪名，是‘私通外敌’。来的是皇城司的人，半夜封的府，天亮前，三百多口人，杀的杀，抓的抓。”

“三百多口？”晚翠倒吸一口凉气，“全……”

“全没了。”张阿婆道，“老婆子那夜恰好回乡下探亲，躲过一劫。回来的时候，缳家的大宅，已经贴了封条。老婆子站在巷口，哭了一整夜。”

“那姒娘——”沈镧道。

“没死。”张阿婆道，“后来老婆子听说，姒娘是被府里一个老仆，藏进货箱里，运出城的。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她看着沈镧，一字一句道：“公子，你若见着姒娘——告诉她，张绣娘一直记着她。缳家，不是她一个人的仇。”

“阿婆，”沈镧道，“那老仆，叫什么名字？”

“姓丁，”张阿婆道，“府里上下都叫他丁伯，是跟着老太爷的老人了。缳家出事那会儿，他少说也有六十了。一个六十的老头儿，抱着个六岁的娃娃，逃出城去——那一路，想想就知道，有多难。”

“丁伯后来呢？”

“不知道。”张阿婆摇头，“老婆子后来打听了多少年，都没打听着。有人说，他死在了路上；也有人说，他带着姒娘，投了哪座庙。”

沈镧沉默片刻，道：“阿婆可还记得——姒娘身上，有什么记号？”

“记号？”张阿婆想了想，“她左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是小时候从假山上摔下来磕的。还有——”她比了比，“左耳后头，有一颗小痣，藏在发根里，不仔细瞧，瞧不见。”

沈镧点了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阿婆，”她道，“姒娘可识得字？”

“识得，还写得一手好字。”张阿婆道，“她爹请了先生教她，那丫头学得又快又沉——写出来的字，小小年纪，就有了筋骨。老婆子还记得，她抄过一篇《南疆风物志》，字迹工整得，跟印上去的似的。”

“《南疆风物志》……”沈镧默念了一遍，记下了。

“阿婆，”她道，“还有件事——当年，是谁主使抄的缳家？”

“主使？”张阿婆眼里，闪过一丝恨意，“明面上，是皇城司的指挥使，姓裴的。可老婆子听人说过——那裴指挥使，只是把刀。递刀子的，是京城几家大族，联了名，往御前递的折子。”

“几家大族？”沈镧道，“哪几家？”

“记不全了。”张阿婆道，“只记得，里头有个姓陆的。”

沈镧眼神一凝：“陆？”

“对，陆。”张阿婆道，“老婆子后来听人说，那姓陆的，如今可是了不得——都做到太傅了。”

“陆太傅……陆嵩。”沈镧低声道，“他已经死了。”

“死了？”张阿婆一怔，随即啐了一口，“死得好！那老东西，当年递折子递得最欢！”

沈镧没有接话。

陆嵩已死，陆家已倒——可缳姒的仇，却还在。

她心里，隐隐约约，拼出了一张图的轮廓。

送走张阿婆，沈镧在灯下坐了许久。

“谢砚，”她忽然道，“你信么——缳姒的仇，跟沈家的仇，是同一个罪名。”

“同一个罪名？”

“私通外敌。”沈镧道，“沈家，是‘暗通前朝’；缳家，是‘私通外敌’。罪名不同，套路一样——都是半夜抄家，都是满门倾覆，都是‘证据确凿’。”

“公子的意思是——”

“我是说，”沈镧道，“三十年前有人用这一招灭了缳家，二十年前有人用这一招灭了沈家——这两招，会不会出自同一双手？”

谢砚的脸色，变了：“您是说……玄烬阁？”

“玄烬阁如今，不过是把三十年前的老套路，又拿出来用了一遍。”沈镧道，“造伪证，泼脏水，借刀杀人——这一套，他们玩了几十年。”

她垂下眼：“缳姒恨的，是当年灭她满门的人；可她如今，却正用着灭她满门的手法，去灭别人满门。”

“她成了她最恨的那种人。”谢砚道。

“不，”沈镧道，“她比她恨的那种人，更狠。”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因为她觉得，她是‘替天行道’。”

“可天底下，没有谁家的‘替天行道’，是踩着满门血债上去的。”谢砚道。

“所以，”沈镧道，“她这条路，注定走不到头。”

夜风入户，烛火轻摇。

沈镧望着夜色，轻声道：“同是血海深仇里爬出来的人——她选了屠尽天下，我选了守住一人。”

“谢砚，”她道，“把这些线索，整理成册，加急送往前线。”

“是！”

沈镧又坐回灯下，摊开纸，提笔。

她写道：“缳姒，南疆缳氏遗孤，乳名姒娘，约三十六岁。幼时满门被灭，随老仆丁伯逃出。特征：左手腕月牙疤，左耳后发根藏痣。”

她停了停，又添了一行：

“此人行事，意在颠覆，非止复仇。殿下当心——她下一步，多半要动殿下在京的耳目。”

她把信纸折好，封进竹筒，递给谢砚：“连夜走。”

“属下领命。”

谢砚走后，晚翠端着盏姜茶进来，见沈镧还坐在灯下出神，小声道：“公子，您是不是……心疼那个姒娘？”

“心疼？”沈镧道，“我心疼她做什么。”

“她满门被灭，一个人逃出来……”晚翠道，“跟公子一样，都是没了家的人。奴婢想着，公子心里，多少会有点……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