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斋一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满城流言的浑水里。

第二日，黑市上的‘沈家旧物’，忽然没了声息。

第三日，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却把沈家旧案，讲得更热闹了。

“沈家先人，当年可是前朝御前的红人！”说书人一拍醒木，“抄家那年，单是搜出来的旧朝信物，就装了三口箱子！”

底下听众，一片哗然。

“三口箱子？”有人起哄，“你见着了？”

“见不着！”说书人理直气壮，“可有人见着了——那些东西，如今正一件件往黑市上流呢！”

“可我怎么听说，”有茶客慢悠悠道，“前两日，有人把黑市上剩下的‘沈家旧物’，全包圆了？”

说书人一噎：“这、这……”

“包圆的人，”那茶客笑道，“听说姓沈。”

茶楼里，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沈郎中自己买回去了？”

“他买回去做什么？销毁罪证？”

“销毁什么！”有明白人嗤道，“真要销毁，买一件烧一件就是，用得着满黑市地包圆？这是明摆着告诉人——这货，我接，我验，我拆穿。”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糊涂了。

那说书人也糊涂了，醒木举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角落里，两个穿青衫的读书人，却压着嗓子，说得有来有回。

“沈家旧案，我翻过县志。”一人道，“当年抄家，定罪的是‘通敌’，可卷宗里列的证据，据说只有几封书信——书信真假，至今没人验过。”

“那这回黑市上流出来的物件呢？”另一人道，“若真是沈家的，总该有据可查。”

“查什么查。”先前那人嗤道，“你当黑市是什么好地方？那里头的东西，十件里九件是假的，剩下一件，是别人扔出来钓鱼的。”

“钓鱼？”

“钓谁？”那人笑了笑，压低声音，“钓那个——听见风声，就坐不住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多说，各自低头喝茶。

城南，陋巷。

谢砚从当铺盯梢回来，一进门就道：“公子，莫掌柜今日没开张，后门却悄悄溜出去一个伙计，往城西去了。”

“城西那座寡妇宅子？”沈镧问。

“正是。”谢砚道，“属下跟到巷口，那伙计敲了三下门，进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三下门。”沈镧念道，“看来，那宅子里，住着主事的人。”

她面前的桌上，一字排开四件旧物：铜扣、半枚印信、一卷泛黄的图册、以及那尊青铜小鼎。

“公子，”谢砚道，“您昨日说，要把假货里那件真东西挑出来——挑着了吗？”

“挑着了。”沈镧道。

她伸出手，先拈起那枚铜扣：“这枚，锈是桐油催的，仿的是西晋的制式，可铜料里掺了锡——西晋没这个铸法。假的。”

她又拿起那半枚印信：“印文是‘沈氏宗祠’四字，刻工却露了怯——真印的刀口，是九十度直下；这个，斜了三分。照着一方真印翻刻的，翻刻的人，没见过原印。假的。”

再拿起那卷图册：“纸是三十年前的旧纸，墨是新墨。假的。”

最后，她捧起那尊青铜小鼎：“唯独这尊鼎——”

“这尊鼎怎么？”晚翠凑过来。

“这尊鼎，”沈镧道，“八成也是假的。可它假得不一样。”

她把鼎翻过来，指尖落在那道暗纹上：“这鼎腹上的暗纹，不是仿的——是照着一件真物的纹样，描下来的。描的人手艺极好，好到连做旧的人自己，都没看出这是描的。”

“那公子怎么看出——”

“因为这纹样，”沈镧轻声道，“是沈家独有的。”

她指尖沿着暗纹缓缓游走：“这道纹，看着像缠枝纹，可缠枝的枝头，都微微朝里勾——这是‘沈’字的起笔。沈家祖辈传下的规矩，自家器物上的纹样，总要藏一个‘沈’字进去，子孙认得出，外人不识得。”

晚翠张大了嘴：“那……那这件真物，如今在哪儿？”

“问得好。”沈镧道，“玄烬阁造这批假货，总得照着一样真的来仿。他们手里，有一件沈家真物。”

谢砚瞳孔一缩：“当年抄家，沈家的东西不是都充公了么？”

“充公是充公。”沈镧道，“可抄家抄得急，总有漏网之鱼。这些年，那些东西流落何处，我一直在找。”

她放下鼎，声音很轻：“如今，玄烬阁替我把线索引出来了。”

“那公子，”谢砚道，“咱们是不是该顺着这纹样，把真物找出来？”

“找是要找，”沈镧道，“可找之前，得先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玄烬阁手里那件真物，是从哪儿来的。”沈镧道，“抄家那日，沈家的东西，是刑部的人查封的，一件件登过册。能漏出去的真物，要么是抄家前就被人带出去的，要么——”

“要么是抄家后，从刑部库里流出去的。”谢砚接道。

“对。”沈镧道，“查清了它从哪儿来，就能查清——玄烬阁在这京城里，埋了多深的根。”

她顿了顿：“所以，那件真物，暂时不用找。留着它，就是留着玄烬阁的尾巴。”

当日下午，沈镧带着晚翠，去了城南一间老布行。

布行掌柜姓沈，是沈家一个远房堂叔，当年仗着改姓避祸，才躲过抄家之祸。

“堂叔，”沈镧进门，也不绕弯子，“您手里，可还有曾祖留下的手书？”

老掌柜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人拿沈家的旧物做文章，”沈镧道，“我想看看，曾祖当年的笔迹。”

老掌柜迟疑半晌，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木匣：“这是你曾祖当年写给族里的一封家书……抄家前，你爹托我保管的。”

沈镧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笺。

她展开信，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堂叔，”她忽然道，“曾祖当年……是不是收留过什么人？”

老掌柜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这封信上，”沈镧道，“曾祖提了一句‘客居东厢者，勿使出门’。能让曾祖亲自交代‘勿使出门’的客人——”

老掌柜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北边乱，南边也乱。有一家人，拖儿带女，逃到咱们府上，求曾祖收留。”老掌柜道，“曾祖心善，又念着故交之情，便把他们安顿在东厢。那家人……据说是前朝旧臣的家眷。”

晚翠倒吸一口凉气：“前朝旧臣？！”

“是前朝旧臣不假，”老掌柜忙道，“可曾祖收留他们，是有条件的——只留家眷，不留男丁；只谈家务，不谈军政。原说只住小半年，等风头过了就送他们走——可谁知，这一住，就住到了抄家的前一夜。”

“那家人，”沈镧道，“后来如何了？”

“后来……”老掌柜摇头，“音讯全无。有人说他们南下了，有人说他们投了海，还有人说——他们一直没走远，就在大铱的哪座山里，躲了一辈子。”

沈镧沉默片刻：“那家人里，可有一个女儿？”

老掌柜一愣：“你怎么知道？那家的小娘子，跟你差不多大的年纪，当时才五六岁，怯生生的，爱躲在廊柱后头看你曾祖写字。”

沈镧没有接话。

她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我小时候，也爱躲在廊柱后头，看祖父写字。”

老掌柜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是啊……你随你祖父，也随你爹。”

“堂叔，”沈镧道，“当年抄家，那家人知道么？”

“知道。”老掌柜道，“抄家的前一夜，曾祖连夜把他们送走了。送走他们的，就是你爹。”

沈镧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爹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老掌柜道，“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进门。第二天，官兵就来了。”

“后来呢？”沈镧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你爹被判了斩刑。”老掌柜道，“行刑前，我去送他，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老掌柜闭上眼，“‘送出去的那一家人，算是替沈家，留了一线血脉。值了。’”

沈镧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别过头，好半晌，才哑声道：“那家人……如今在哪儿？”

“不知道。”老掌柜道，“你爹没说。这些年，我也没敢打听。”

沈镧闭上眼，久久没有说话。

“所以，”她终于开口，“流言里那句‘沈家与旧朝遗民有往来’——是真的。”

“是真的，”老掌柜道，“可那往来，是救人性命的往来，不是叛国谋逆的往来啊！”

沈镧睁开眼，看着那封家书，轻轻笑了。

“堂叔，”她道，“您放心。这句话，我认。”

“认？！”老掌柜惊道，“你认了，岂不坐实了——”

“坐实了这一句，才能拆穿那九句。”沈镧道，“流言十句，九句假，一句真。假的，我逐条拆；真的，我坦然认。认完这句真的——世人就会明白，玄烬阁拿‘真’来抹黑沈家，靠的是什么。”

老掌柜怔怔地看着她：“你……你像极了你爹。”

沈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把那封家书，仔仔细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转身出门。

出了布行，沈镧在街角站了很久。

晚翠小跑着跟上来，见她眼圈发红，吓了一跳：“公子，您——”

“没事。”沈镧道，“风大，迷了眼。”

晚翠没有戳穿她，只默默地，把袖子递过去。

沈镧低头看了看那截袖子，轻轻笑了，没有擦。

“晚翠，”她道，“你说——曾祖当年，为什么要救那家人？”

“因为……心善？”

“心善。”沈镧道，“可光是心善，救不了人。他是在赌——赌沈家的命，换那家人一条活路。赌赢了，两全；赌输了，满门。”

“那……曾祖赌输了啊。”晚翠小声道。

“是啊，赌输了。”沈镧道，“可他没有后悔。”

她望着远处：“我爹也没后悔。他说——送出去的那一家人，替沈家留了一线血脉，值了。”

“那一线血脉，”晚翠道，“如今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