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边的官仓？”

“南边的官仓，归谁管？”

谢砚想了想：“铱南王。”

“铱南王管着的官仓，流出空白粮引，喂他自己的兵——”沈镧道，“要么，是他自己批的；要么——”

“要么，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自己批的。”谢砚接道。

“对。”沈镧道，“这批粮引，若真是玄烬阁自己弄出来的——那就说明，铱南王军中，有人，能替玄烬阁，盖上铱南王的印。”

谢砚的脸色，变了。

“这桩事，”沈镧道，“比粮道本身，还要命。”

“属下明日，再去会会那盐商，把他手里的粮引，弄一张来瞧瞧。”

“弄一张来？”沈镧道，“那盐商，肯出手么？”

“金吃说，那人只认银子。”谢砚道，“只要价出得够，他连自己亲爹都能卖。”

“那正好。”沈镧道，“银子，咱们不缺；他肯卖，咱们就买。买回来的，不只是粮引——是玄烬阁的尾巴。”

“不急。”沈镧道，“你今夜先歇。那盐商，跑不了。”

她望着夜色，声音很轻：“缳姒啊缳姒——你这条粮道，牵出来的东西，怕是连你自己，都没想到。”

“金吃又怎么了？”

“他告诉属下，”谢砚道，“玄烬阁这几日，在城西寡妇宅子，出入的车马，多了三倍。”

“多了三倍？”沈镧道，“他们要动什么？”

“不知道。”谢砚道，“可金吃说，他一个在黑市上混了二十年的人，头一回见那宅子，一夜之间，进出五拨人。”

沈镧的眼神，冷了下来。

“五拨人……”她道，“这是要动手了。”

“公子，”谢砚道，“属下怀疑，他们不是冲城里的谁——是冲前线。”

“怎么说？”

“前线？”

“那宅子里的车马，有几辆，轮毂上沾的是江泥。”谢砚道，“江泥，只有沿江的官道上才有——那几辆车，是从江边连夜赶回来的。”

“江边……”沈镧沉吟道，“他们的人，刚从江边回京。”

“是。”谢砚道，“属下猜想——缳姒在江边，布了什么新的局。”

沈镧在院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谢砚，你把手头的事，先放一放。”

“公子？”

“去查那几辆车的来路。”沈镧道，“我要知道——缳姒的人，去江边，见了谁。”

“公子，”谢砚道，“属下今夜，再去一趟——”

“去什么去。”沈镧道，“你这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这点伤——”

“谢砚，”沈镧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条命，是沈家白捡回来的？”

谢砚一怔。

“当年，沈家满门，只活下来你我几个人。”沈镧道，“我爹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沈公……他说什么？”

“他说，”沈镧道，“‘镧儿，谢砚这孩子，往后就是你弟弟。你护着他，就像护着沈家最后一点根。’”

谢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些年，”沈镧道，“你护我，护得比谁都周全。可我也答应过我爹——护着你。”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谢砚，你是我最后一条退路。别把自己，走丢了。”

谢砚站在夜风里，喉头滚了滚，半晌，哑声道：“……属下记住了。”

沈镧点了点头，起身回屋。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对了——明日，替我往城东‘马记车马行’，跑一趟。”

“马记？”谢砚道，“公子要出门？”

“不是我。”沈镧道，“是给前线那位——捎句话。”

“捎什么？”

“就说，”沈镧道，“‘南岸的粮，有人送。王爷只管等着收网。’”

谢砚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公子是说——”

“玄烬阁给铱南王送粮，”沈镧道，“这条粮道，就是他们的命脉。王爷要是能掐住它——”

“铱南王那支叛军，就成了无源之水！”谢砚接道。

“所以，”沈镧道，“这条线，比咱们想的，值钱得多。”

她望着夜色，轻声道：“缳姒以为，断了漕帮的线，我就聋了。可她忘了——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道。”

三日后，长江前线。

萧铒收到沈镧的信——走的是马记车马行那条新开的线。

信上，只寥寥几行：

“南岸粮道，夜船送粮，直通铱南王军中。此粮道，即缳姒之缰绳。殿下若断其粮，可乱其军心；若假其粮，可引其入瓮。沈镧。”

萧铒看完信，在案前坐了许久。

“卫峥，”他忽然道，“南岸，这几日，可有大宗粮船往来的动静？”

“有。”卫峥道，“末将正想报——南岸的水道上，近来夜船多得不寻常，都是粮船的模样。末将还当是铱南王在囤粮备战——”

“囤粮的是玄烬阁。”萧铒道，“铱南王吃谁的粮，就得听谁的话。”

卫峥恍然：“那王爷，咱们断他——”

“不断。”萧铒道，“断了他，铱南王就得另寻活路，反倒逼急了他。本王要的——”

他顿了顿：“是让那批粮，一半进铱南王的营，一半，进本王的仓。”

卫峥瞪大了眼：“王爷要……截胡？”

“不是截胡。”萧铒道，“是替玄烬阁，‘保管’一下。”

“……”卫峥憋了半天，道，“王爷，您这手笔，比玄烬阁还玄烬阁。”

“本王当是夸。”萧铒道。

“那末将，这就去安排人手，盯着南岸的粮船？”卫峥道。

“盯是要盯。”萧铒道，“可别打草惊蛇。粮船一动，玄烬阁必有暗线随行——你只记船数、时辰、停靠的渡口，别动船。”

“末将明白。”

“还有，”萧铒道，“沈镧信上说，‘粮引’是从官仓流出来的——这条线，你派个生面孔，往南边的仓曹衙门，摸一摸。”

“王爷是怀疑——”

“本王怀疑，”萧铒道，“铱南王军中，有玄烬阁的人，能替他盖印。”

卫峥心头一凛：“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王爷——沈公子这封信，来得太及时了。她人在京城，是怎么摸到这条线的？”

“她身边那个谢砚，”萧铒道，“这些日子，没少在黑市上跑。”

“那……要不要末将，提醒沈公子，别让谢砚涉险？”

“不必。”萧铒道，“谢砚是她的人，她心里有数。咱们要做的，是把这条线，接住。”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封信，指尖，在“殿下若断其粮”几个字上，轻轻停住。

“卫峥，”他道，“你说——她一个人在京城，是怎么查出这条粮道的？”

“许是……谢砚查的？”

“谢砚是查了。”萧铒道，“可这条线，能查得这么细，她少说，搭了三五条暗线进去。”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她那边，怕是不太平。”

“那末将，再派人回京——”

“不用。”萧铒道，“她信里没提，就是不想本王分心。本王信她。”

他抬起头，望向北岸的灯火：“可她若真出了事——本王这江，也就不必守了。”

京城，陋巷。

谢砚坐在院里的石阶上，借着月光，把缠着新柄绳的短刃，又细细摩挲了一遍。

晚翠端着碗姜汤，蹑手蹑脚地凑过来：“谢爷，公子让奴婢给您熬的——说是治伤的。”

谢砚接过碗，顿了顿：“公子……还说别的没有？”

“说了。”晚翠道，“公子说——‘告诉他，那半句话，我记着呢。等他办完事，回来，我再问。’”

谢砚端着那碗姜汤，半晌没有说话。

“谢爷，”晚翠小声问，“您那‘半句话’——是什么呀？”

谢砚没有回答。

他低头，喝了口姜汤，辣的，却从喉头一路暖到心里。

月光下，他的声音，很轻：

“那半句话是——沈家的事，该由我来扛。”

“可公子她，偏要跟我，分着扛。”

晚翠听不懂，只看见谢爷的眼圈，好像又红了。

她没敢再问，端着空碗，悄悄退下了。

院中，月光如水。

谢砚望着那把短刃，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他低声道：“公子，您说我是沈家最后一条退路——”

“可您不知道，您才是沈家最后一条路。”

他握紧短刃，望着陋巷深处那盏还亮着的灯，声音很轻：

“属下这条命，是沈家给的。您要走的路，属下替您，把前面的草，先踩平了。”

夜风拂过，院角的石榴树，叶子簌簌响了几声。

灯下，沈镧也还没有睡。

她正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名字——缳姒。

然后，她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粮引、盐商、夜船……”她低声道，“缳姒，你这盘棋，越下，露的线越多。”

“你等着。”

窗外，更深露重。

她搁下笔，吹灭了灯。

陋巷，沉入夜色。

可暗处的棋局，才刚刚，落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