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网重织的第三日，沈镧发觉，谢砚不大对劲。

头一桩，是他回得越来越晚。

往常，谢砚天不亮就出门，日落前必定归家——他说，公子一个人在宅子里，他不放心。

可这几日，他常常入夜才翻墙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血腥，是酒气，混着劣质脂粉的甜腻。

第二桩，是他身上开始有伤。

头一回，是手背上一道血口子；第二回，是肋下一片淤青；第三回，他进门时，左肩的衣裳，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谢爷！”晚翠眼尖，先瞧见了，“您这是——又跟人动手了？”

“没事。”谢砚把袖子一扯，遮住肩头，“擦破点皮。”

“擦破皮能洇这么多血？”晚翠不依，“您等着，奴婢去拿药——”

“不用。”谢砚道，“我自己来。”

他避开晚翠的手，径直进了屋。

晚翠站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位谢爷，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小声嘀咕，“谢爷出门，连鞋底沾了泥，都要跟公子报备的……”

这一晚，沈镧院里那盏灯，亮到很晚。

这日晚间，沈镧坐在灯下看卷宗，谢砚又出了门。

“公子，”晚翠端着盏茶进来，压低声音，“谢爷又出去了——亥时走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嗯。”沈镧头也没抬。

“公子，”晚翠凑近些，“奴婢觉着，谢爷这几日，古怪得很。”

“怎么古怪？”

“他以前出门，都跟公子说一声，去哪儿，办什么事，几时回来。”晚翠道，“这几日，他出门连招呼都不打，回来也躲着公子走——”

“他躲我？”沈镧终于抬起头。

“躲！”晚翠道，“昨儿公子找他，他隔着门回话，愣是没让公子进屋！里头还窸窸窣窣的，跟藏了什么东西似的！”

沈镧沉默了片刻。

“晚翠，”她道，“你知不知道——他昨夜，几时回来的？”

“寅时。”晚翠道，“奴婢起夜，听见院门响。谢爷翻墙进来，脚步都是虚的。”

“寅时。”沈镧念道，“出去四个时辰，翻墙回来，脚步虚浮……”

她放下卷宗，若有所思。

“公子，”晚翠小声道，“您说……谢爷他，会不会是——被什么人，收买了？”

“不会。”沈镧道，“谢砚若是能被收买，沈家当年，就熬不过那场劫。”

“那……那他是怎么了？”

“我也想知道。”沈镧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明日，我去会会他。”

“公子，”晚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奴婢还瞧见——谢爷屋里，多了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用油布裹着，他睡觉都搂着。”

“油布包袱？”沈镧道，“多大？”

“这么大——”晚翠比了比，“跟个西瓜差不多。”

“西瓜大的包袱，睡觉都搂着……”沈镧沉吟片刻，忽然道，“那里面，怕不是包袱，是命。”

“命？”晚翠吓了一跳，“公子是说——”

“他是在替什么人，保管东西。”沈镧道，“或者——是替什么人，留后路。”

她垂下眼：“我明日，问问他。”

第二日，谢砚破天荒地，没有一早出门。

他坐在院里的石阶上，正低头，给一把短刃缠新的柄绳。

沈镧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谢砚，”她道，“近来，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谢砚手上的动作不停，“就是……几个旧朋友，走动走动。”

“旧朋友？”沈镧道，“城南金来赌坊的金吃，也算你的旧朋友？”

谢砚的手，顿住了。

片刻，他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不自在：“公子……都知道了？”

“你见金吃，我不拦。”沈镧道，“可你瞒着我见他——我就得问问了。”

“属下不是瞒着公子……”谢砚道，“是那金吃，嘴碎，手黑，不是个干净人。属下怕公子知道他，脏了公子的耳朵。”

“谢砚，”沈镧看着他，声音平静，“你跟我，多少年了？”

“沈家出事那年，属下十二。”谢砚道，“后来兜兜转转，寻到公子，跟着公子，已经十四年了。”

“十四年。”沈镧道，“十四年，你从没跟我撒过谎。今儿这句‘不是个干净人’——是你头一回，在我面前，说半截话。”

谢砚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

“你见金吃，是冲着玄烬阁去的。”沈镧道，“缳姒策反了漕帮的线，你想从黑市上，找补一条新道回来——对不对？”

谢砚沉默半晌，低声道：“……什么都瞒不过公子。”

“我知道你急。”沈镧道，“谍网断了，缳姒的线又查不下去，你想替我把这口锅，扛过去。”

“公子，”谢砚抬起头，眼里有一种极深的执拗，“沈家的仇，是公子一个人在扛；沈家的暗线，是属下一个人在看。属下要是不做点什么，心里头——”

“心里头过不去？”沈镧道。

谢砚点了点头。

沈镧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把手伸出来。”

谢砚一愣，还是伸出手。

他手背上，那道血口子已经结了痂，可旁边，又添了两道新伤。

“这是刀划的。”沈镧道，“不是打架蹭的。”

“……”谢砚道，“是。”

“跟谁动的刀？”

“金吃的场子里，有个过江龙，”谢砚道，“手上有玄烬阁的货。属下想从他嘴里，撬点东西出来——”

“撬出来没有？”

“撬出来一半。”谢砚道，“他说，玄烬阁在南岸，不止有兵，还有一条‘粮道’——专走夜船，从南边往铱南王军中，送粮。”

“送粮？”沈镧眼神一动，“这不是军情——这是玄烬阁，捏在铱南王手里的缰绳。”

“属下也这么想。”谢砚道，“铱南王的兵，吃的是玄烬阁的粮——那他的命，就捏在缳姒手里。”

沈镧沉吟片刻，忽然道：“这条线，值得挖。”

“对了，”谢砚道，“属下让亓秣，守在金吃的赌坊外头。那盐商若再来，亓秣会跟上去。”

“亓秣？”沈镧道，“他一个人，行么？”

“行。”谢砚道，“亓秣的脚程，比属下还快三分。跟人，不会跟丢。”

“好。”沈镧道，“让他看仔细了——那盐商背后，到底站着谁。”

“属下明白！”谢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沈镧顿了顿，“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公子请说。”

“往后，再出去办事，跟我说一声。”沈镧道，“哪怕只说‘出门，半夜回’，也行。”

谢砚一愣：“公子，您不怕属下——”

“我怕的不是你办不成事。”沈镧打断他，“我怕的是——你哪天回不来了，我连你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谢砚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低下头，闷声道：“……是，公子。”

“还有，”沈镧道，“那个油布包袱，睡觉都搂着的那个——里头装的什么？”

“……”谢砚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梗了一下，“是……是属下这些年，攒的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地契，银票，还有……几封旧信。”谢砚低声道，“都是沈家的。”

沈镧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公子，”谢砚道，“属下怕有一天，这京城待不住了，得有个地方，能把沈家的东西，藏起来。”

“藏起来，给谁？”

“给——”谢砚顿了顿，“给沈家，还能回来的人。”

沈镧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只拍了拍他的肩：“那包袱，先留着。咱们用不上的日子，最好。”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住：“谢砚——多谢。”

谢砚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半晌，低声道：“……该说谢的，是我。”

晚翠从廊后探出头来，小声道：“谢爷，公子方才，是不是……关心您来着？”

“……”谢砚道，“多嘴。”

“奴婢不多嘴，奴婢就多说一句——”晚翠竖起一根手指，“公子刚说那句的时候，声音都是软的。奴婢跟了公子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

“……”谢砚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翠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谢爷的耳朵尖，好像红了。

可谢砚的‘汇报’，只老实了三天。

第四日夜里，他又是翻墙回来的。

这一次，他进门时，沈镧正坐在院里的石桌边，就着一盏灯，等他。

“公子……”谢砚脚步一顿，“您还没歇？”

“等你。”沈镧道，“说好‘出门说一声’——今夜，又没说。”

谢砚低声道：“属下……属下去见了金吃，事急，来不及报。”

“事急？”沈镧道，“急到连一句话都捎不回来？”

“……”谢砚沉默片刻，道，“公子，属下今夜，见着的不是金吃一个人。”

“还有谁？”

“金吃带属下，去见了个人。”谢砚道，“那人姓汤——是南边来的一个盐商。”

“盐商？”沈镧道，“南边的盐商，跑到京城黑市来做什么？”

“金吃说，那人手里，有玄烬阁的‘货’。”谢砚道，“不是刀，不是铁——是粮引。”

“粮引？！”沈镧的眼神，猛地一凝。

“对。”谢砚道，“南岸运粮，要过几道卡子。没粮引，一船粮，出不了十里。那人手里，有整套的空白粮引——盖着南边官印的那种。”

“空白粮引，盖官印……”沈镧道，“这不是黑市能仿出来的。这是从官仓里，流出来的。”

“属下也是这么想。”谢砚道，“所以属下才急着回来——这条线，牵着的，怕不只是一船粮。”

沈镧站起身，在院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谢砚，你说——玄烬阁给铱南王送粮，送的是军粮。军粮过卡，要粮引。他们的粮引，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