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陋巷。

这日入夜，亓秣回来时，肩头带着一股子夜露的潮气。

“公子，”他躬身道，“盐商那条线，有眉目了。”

沈镧放下手里的卷宗：“说。”

“那盐商，姓汤，城南做私盐起家的。”亓秣道，“属下跟了他七日——他白日里规规矩矩，一到戌时，就往城南的废宅巷钻。”

“废宅巷？”沈镧道，“那不是一处荒了十几年的巷子么？”

“荒是荒。”亓秣道，“可荒宅底下，有活人。”

“怎么说？”

“属下今夜，跟那盐商进了废宅巷最里头的一处宅子。”亓秣道，“那宅子外头看，是塌了半边的破屋。可属下绕到后墙，扒开一堆乱砖——底下，是一条挖得齐整的地道。”

“地道通哪儿？”

“通城外的乱葬岗。”亓秣道，“属下没敢走到底——地道口有人把守，是玄烬阁的暗纹。”

沈镧的眼神，微微一凝。

“还有，”亓秣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布帛，摊在桌上，“那盐商进宅子时，怀里揣着这个——他走时，没带走。属下顺了出来。”

布帛上，是半卷残破的宗谱。

字迹是旧朝宫廷的馆阁体，墨色发乌，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老物。

宗谱上的姓氏，已经被虫蛀去了大半，只有末尾一行，还勉强认得出：

“……第四子，讳绂，出降民间，不知所踪。”

“讳绂。”沈镧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旧朝的‘绂’字辈……”

她抬起头：“亓秣，这布帛，你是从盐商怀里顺的？”

“是。”亓秣道，“属下瞧他进出都搂着这布帛，跟搂命根子似的——就趁他弯腰系鞋，摸了出来。”

沈镧盯着那半卷宗谱，看了很久。

“亓秣，”她忽然道，“你说——旧朝的皇族宗谱，会藏在一个私盐贩子的怀里？”

亓秣一愣：“属下也觉着蹊跷——那盐商，不像是跟皇族沾边的人。”

“他不是皇族。”沈镧道，“他是给人跑腿的。这宗谱，是别人让他送的——送到废宅巷，交给地道里的人。”

“那这宗谱……”

“是信物。”沈镧道，“或者——是‘验明正身’的凭据。”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亓秣，你说，一个人要造反，最要紧的，是什么？”

亓秣想了想：“兵？粮？”

“是名分。”沈镧道，“兵，可以招；粮，可以抢。可名分——天底下，只有一样东西能给。”

“公子是说——”

“血统。”沈镧道，“旧朝的宗谱。旧朝的遗脉。”

亓秣皱着眉头：“可旧朝都亡了三十年了——那遗脉，就算找回来，谁还认他？”

“不用谁认。”沈镧道，“只要他姓对了，名分就立得住。乱世里，名分这东西——信的人多了，就是真的。”

“那……这遗脉，如今在哪儿？”

“这才是缳姒这三十年，真正在找的东西。”沈镧道，“她布的局再大，缺了这枚‘子’，棋就落不了地。你瞧那半卷宗谱——被虫蛀成那样，还被人当命根子似的搂着，可见这三十年，她找得多急。”

亓秣想了想：“那属下——也顺着宗谱，往下查？”

“查。”沈镧道，“但要小心。缳姒找了他三十年，都没找着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藏得比玄烬阁还深。”

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冷下去：“缳姒要的，从来不只是搅乱大铱——她要的，是这天下，重新姓回旧朝的姓。”

当晚，谢砚回来时，带回了几样东西。

一沓抄本、一枚暗纹令牌、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公子，”谢砚把东西摊在桌上，“这是属下这些年，攒下的玄烬阁的旧档——从各处黑市、旧书肆、还有当年玄烬阁散出去的暗线手里，一份一份淘换来的。”

沈镧一一翻看。

第一份抄本，是旧朝覆灭那年，玄烬阁内部流转的一封密令：

“国破家亡，此仇不共戴天。散于民间，隐于市井，静待天时。”

第二份，是十年前的一份名单——上面记着旧朝遗孤、旧臣后裔的下落，大半已经被朱笔划去。

“划掉的，是什么？”沈镧问。

“是已经不在人世，或者——已经不听话的。”谢砚道，“属下查过，划掉的这些人，十年前那场动乱前后，要么暴病，要么失足落水，要么……”

“要么，就莫名消失了。”

“是。”

“这些旧档，”沈镧道，“你淘换了几年了？”

“断断续续，总有七八年。”谢砚道，“头一回，是在城南一个旧书肆里，翻到一本夹着玄烬阁暗纹信笺的账册——那时候属下还不知道那是玄烬阁的东西，只觉得那信笺上的字，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那账册，是一个前朝老吏的后人当掉的。”谢砚道，“里面记的，都是旧朝的官仓往来。可信笺上的笔迹，跟账册不是一个人——墨色也新。属下拿回去琢磨了三个月，才认出那暗纹。”

“从那以后，你就开始攒了？”

“是。”谢砚道，“黑市的掮客，旧书肆的掌柜，当铺的朝奉——属下都搭了线。哪家收着跟玄烬阁沾边的东西，先送到属下这儿过目。八年下来，就攒了这么一沓。”

沈镧看着他，半晌，道：“这八年，你没少替这些东西，搭钱、搭人情、搭命。”

“值。”谢砚道，“公子说过，沈家的仇，不是只靠一把刀就能报的——得先看清，仇人到底是谁。”

沈镧没有接话。

她低头，继续翻看那沓旧档。

第三份，是那封封了火漆的信。

“这信，是属下花了三十两银子，从一个黑市掮客手里买的。”谢砚道，“掮客说，这是玄烬阁内部，往南边送的信——他半道上截下来的抄本。”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铱南王若败，则北线并进。京中诸皇子内斗至力竭，便是起事之时。”

“起事之时。”沈镧把这四个字，反复念了几遍。

“谢砚，”她道，“你把这些旧档，连同今夜亓秣带回来的宗谱，放在一起看——你看出什么了？”

谢砚看着桌上摊开的东西，看了很久。

“旧朝覆灭，玄烬阁散于民间——”他缓缓道，“他们这三十年来，没有一天，忘了复国。”

“对。”沈镧道，“他们藏了三十年，等的，就是大铱自己烂透的那一天。”

“如今——”

“如今，”沈镧道，“铱南王起兵，皇子内斗，老皇帝昏迷，藩镇割据——大铱，已经烂到根子了。”

她看着谢砚：“所以，缳姒要动手了。她扶铱南王，不是要铱南王当皇帝——是要铱南王替她，把大铱的兵、大铱的粮、大铱的民心，都耗干。”

“然后——”

“然后，”沈镧道，“把旧朝遗脉，推上台。”

谢砚倒吸一口凉气。

“沈家的旧案……”他低声道，“当年玄烬阁也掺了一脚——是不是就因为，沈家当年查到了什么？”

“可能。”沈镧道，“沈家当年，管着漕运和盐铁。玄烬阁要复国，就要钱、要粮、要道——沈家，是他们绕不过去的关口。”

她垂下眼：“我爹当年，怕是已经摸到了玄烬阁的边。可惜，还没来得及深查，就……”

她没有说下去。

谢砚攥紧了拳头：“公子，那咱们——”

“咱们，”沈镧道，“得让缳姒，自己承认。”

“怎么承认？”

“放风。”沈镧道，“把‘玄烬阁要推旧朝遗脉上位’的消息，半真半假地，漏给玄烬阁在京城的人。”

谢砚一愣：“那岂不是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惊蛇。”沈镧道，“缳姒这个人，最恨被人看破。她若知道她的底牌被人掀了，一定会急——她一急，就要灭口，要收线，要抢时间。”

“她一动手——”

“她一动，”沈镧道，“咱们就知道，猜对了。”

谢砚想了想：“这风，怎么放才不露咱们的底？”

“让郭沌放。”沈镧道，“他不是咱们的人——他就是一个爱嚼舌头的市井闲汉。他说的话，没人会往深里查。”

“可郭沌那张嘴……”谢砚道，“没个准头，万一放岔了——”

“放岔了更好。”沈镧道，“越不着调，越像市井流言。缳姒的人要是当真了，说明她心虚；要是当笑话听了，咱们也不亏。”

“那话头，怎么起？”

“就说，”沈镧道，“‘玄烬阁那伙人，是要把前朝的小皇帝请回来坐龙椅’。说得越离谱越好——离谱，才有人传。”

谢砚点头：“属下明白。让郭沌明儿一早，就在茶摊上开张。”

“再让马三搭个话。”沈镧道，“一个唱，一个和，戏才热闹。”

三日后，京城，城南。

风声，果然放出去了。

放风的是郭沌——茶摊上闲磕牙，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两日，半条城南的街，都知道了。

“听说了没？”郭沌磕着瓜子，“玄烬阁那伙人，是要把前朝的小皇帝，请回来坐龙椅呢！”

“嚯！”马三凑过来，“真的假的？前朝都亡了三十年了！”

“真的！”郭沌道，“我家隔壁那卖豆腐的老刘头，他外甥在衙门当差，亲耳听见的！”

“那玄烬阁不是要帮铱南王吗？”

“嗐！”郭沌一拍大腿，“铱南王那是给人家当枪使的！人家真正要捧的，是前朝的遗脉！”

茶摊上，一片啧啧声。

角落里，一个低头喝茶的灰衣汉子，搁下茶碗，起身，走了。

他走得很稳，很慢，像任何一个赶路的行脚客。

只是，他捏着的那枚茶钱，在掌心，碎成了齑粉。

当夜，玄烬阁京城暗点，城南废宅巷。

地道尽头，一盏油灯，幽幽地亮着。

朔隼站在灯下，面前跪着两个黑衣人。

“城里都在传，”朔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玄烬阁要捧前朝遗脉，坐龙椅。”

两个黑衣人，头埋得更低。

“这风声，”朔隼道，“是从城南的茶摊上传出来的。茶摊上散话的人，一个叫郭沌，一个叫马三——查过底细没有？”

“查了。”一个黑衣人道，“郭沌，城南卖杂货的；马三，码头扛活的。都是市井里的老油子，平日里就好嚼舌头。”

“市井老油子，嚼不出这种舌头。”朔隼道，“这风声，是有人故意放的。”

“属下也这么想。”黑衣人道，“可散话的人，确实是那两个闲汉——属下跟了他们两日，没见他们跟任何可疑的人接头。”

“不用接头。”朔隼道，“有人借他们的嘴，用完了就扔。”

他沉默片刻：“传令下去——废宅巷，今夜起，封口。盐商那边，处理干净。那半卷宗谱，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还有，”朔隼道，“那盐商，先别急着动——我要亲自问他一件事。”

一个时辰后，城西一处暗院的柴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