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商汤掌柜被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浑身抖得像筛糠。

朔隼踱到他面前，抽掉他嘴里的布团：“我问你——那宗谱，你送了几回了？”

“两、两回……”盐商牙齿打颤，“头一回是半年前，送的是半张；这回，送的是剩下的。”

“送进去，交给谁？”

“地道里，一个姓隗的先生。”盐商道，“小人只认得他一个，旁的一概不知——真的，小人要是说半个字的谎，天打雷劈！”

“这宗谱，你从哪儿得的？”

“是……是一位老主顾，托小人保管的。”盐商道，“他说这布帛，是祖上传下来的，让小人在城里替他收着——每月给小人二两银子。”

“那老主顾，姓什么？长什么样？”

“小人没见过他真容。”盐商道，“他每回来，都戴着一顶旧毡帽，压着半张脸——声音，像个老头子。”

朔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道：“你怀里那半卷宗谱——这几日，可曾离过你的身？”

盐商的脸，刷地白了：“……没、没有啊！”

“没有？”朔隼冷笑，“那你的衣襟里侧，怎么少了一角？”

盐商低头一看——他怀里的宗谱，果然不见了。

“小人……小人不知道啊！”他嚎了起来，“小人夜里睡得死死的，一睁眼——”

朔隼不再看他。

“宗谱，已经被人摸走了。”他对身旁的黑衣人道，“城里有高人在——传令下去，凡与宗谱、遗脉沾边的线，今夜全部收拢。一个活口，不留。”

“是！”

两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朔隼站在灯下，又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缳姒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能看破我棋局的人，不是没有——只是，都死得早。”

如今，看破棋局的人，又来了一个。

他吹灭了灯。

暗点，沉入黑暗。

这一夜，城西，盐商汤掌柜的宅子，起了火。

火势不大，烧了一间柴房，连带半间账房。

等巡夜的更夫发现，喊人来救，火已经自己灭了。

宅子里安安静静，掌柜的一家，据说，头一日就出了远门。

邻居们啧啧称奇：“这火，来得怪，灭得也怪。”

只有沈镧，站在陋巷的灯下，听亓秣说完，点了点头。

“公子，”亓秣道，“盐商，没了——连人带宅子。”

“嗯。”沈镧道。

“公子不意外？”

“不意外。”沈镧道，“缳姒灭口，只会比我想的快，不会慢。”

“那——”亓秣道，“属下是不是，跟丢了线？”

“线断了，没关系。”沈镧道，“断的地方，就是她心虚的地方。”

她顿了顿：“亓秣，你可还记得，那盐商送去废宅巷的宗谱——上头那个‘讳绂’，后来怎么写的？”

“出降民间，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沈镧道，“缳姒费尽心机找的，就是这个‘不知所踪’的人。她灭盐商的口，烧废宅的地道——可她越灭，就越说明，这个‘讳绂’，真的存在。”

她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旧朝遗脉，姓‘绂’——查。往民间，往寺庙，往边地，往一切能藏人的地方查。”

“属下明白！”

亓秣转身要走，沈镧又叫住他：

“还有——朔隼今夜在城南，动了几拨人？”

“三拨。”亓秣道，“一拨封废宅巷，一拨烧盐商宅，还有一拨——属下瞧见，往东城去了。”

“东城……”沈镧道，“东城，是景王的地界。”

她沉吟片刻：“让谢砚，往东城走一趟。看看朔隼的人，去景王那边，做什么。”

“是！”

两日后，长江前线，萧铒的大帐。

沈镧的密报，连同玄烬阁旧档的抄本，一起摆在案头。

萧铒看完，在案前，坐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旧朝遗脉。”他道，“缳姒这一局，布了三十年。”

卫峥站在一旁：“王爷，沈公子的意思——玄烬阁是要，复辟旧朝？”

“复辟是幌子。”萧铒道，“她要的，是让大铱先死。大铱死了，旧朝的名头，才有地方挂。”

“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萧铒道，“她布了三十年，本王，才接手这盘棋几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不过，她有一处，算漏了。”

“哪儿？”

“她算漏了，”萧铒道，“沈镧这个变数。”

卫峥想了想：“沈公子确实——”

“本王不是夸她聪明。”萧铒道，“本王是说——缳姒这三十年的局，层层都是算计。可她偏偏，没算到十年前，沈家满门会留下一个活口；更没算到，这个活口，如今就蹲在她棋盘的中央。”

他顿了顿：“她在明，我们在暗——她越急，露的破绽越多。沈镧这步‘放风惊蛇’，已经把她的破绽，逼出来了。”

“王爷是说——”

“朔隼动了三拨人，灭了两处口。”萧铒道，“缳姒，急了。”

他望着南岸的方向，声音很轻：

“她急，就会犯错。她犯错——就是咱们的时机。”

卫峥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王爷，那旧朝遗脉——万一，真被玄烬阁先找着了呢？”

“找着了，也不怕。”萧铒道，“缳姒要的，是‘名分’。可名分这东西，立得起来，也废得下去——她立一个，本王就废一个。”

“那要是她立的那位，真的姓‘绂’，真的血统纯正呢？”

萧铒沉默了片刻。

“血统纯正？”他道，“卫峥，你可知道，大铱立国的时候，是怎么处置旧朝皇族的？”

“斩草除根。”卫峥道，“旧朝皇族，尽数赐死，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萧铒道，“那宗谱上，怎么还会有一个‘出降民间，不知所踪’的遗脉？”

卫峥一愣：“王爷是说——”

“要么，”萧铒道，“当年，真有人瞒天过海，救走了一个。要么——”

他顿了顿：“这遗脉，从头到尾，就是缳姒画的一张饼。”

“画饼？”

“旧朝都亡了三十年，”萧铒道，“遗脉是真是假，谁还说得清？缳姒要的，不是真的遗脉——是‘看起来像真的’遗脉。名分这东西，做得像，就行。”

“那王爷的意思——”

“顺着她的饼查。”萧铒道，“她要造一个假遗脉，就得有假宗谱、假人证、假来历——这些，都是线。”

“末将明白了——查她的‘造饼’的路子！”

“聪明。”萧铒道。

同一夜，京城，一处不为人知的暗室。

缳姒坐在纱帘之后，指间，捻着一枚棋子。

朔隼单膝跪在帘前：“主上——城南的线，已经收了。盐商，废宅巷，都处理干净了。”

“嗯。”缳姒道，“风声的来源，查到了么？”

“散话的是市井闲汉。”朔隼道，“背后的人，还没露头。”

“不用查了。”缳姒道，“能这么快看破宗谱、看破遗脉的人，京城里，只有一个。”

“沈镧？”

“沈镧。”缳姒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这一手放风，不是要打草惊蛇——是要逼我，自己承认。”

朔隼一愣：“主上，那咱们——”

“承认，又如何？”缳姒道，“她看破了，不等于她破得了。棋局到了这一步，就算满天下都知道玄烬阁要做什么——大铱，也拦不住了。”

“那……宗谱那条线，还查么？”

“查。”缳姒道，“‘绂’脉的人，是一定要找到的。找到他，天下，才有名分。”

朔隼想了想，道：“主上——属下斗胆问一句，若是那遗脉，一直找不到呢？”

纱帘后，沉默了片刻。

“找不到，”缳姒缓缓道，“那就造一个。”

朔隼一惊：“造？”

“名分这东西，”缳姒道，“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做得像真的。旧朝亡了三十年，见过真龙子的人，早死绝了。如今这世上，谁手里有宗谱，谁说了就算。”

朔隼低着头，没有接话。

“所以，”缳姒道，“宗谱，才是比兵、比粮、比什么都要紧的东西。它丢了——比折了三千兵，还让本宫心疼。”

“属下无能！”朔隼道，“宗谱，属下一定寻回来——”

“寻不回来，也无妨。”缳姒道，“那半卷，是引子。真正要紧的‘正本’，从来不在那盐商手里。”

朔隼抬起头：“主上的意思是——”

“这世上，”缳姒道，“只有一个人，见过真正的宗谱。本宫找了他三十年——也该，到他露面的时候了。”

她抬手，捻起那枚棋子，又轻轻落下：

“传话出去——就说，旧朝的故人，在等一封信。”

“属下领命！”

朔隼退下后，缳姒独自坐着。

灯影里，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镧——你果然，是拦在我面前的那块石头。”

“可石头，挡得住路，挡不住江。”

她抬手，熄了灯。

暗室，彻底沉入黑暗。

唯有那枚棋子，还立在棋盘上——

指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