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南疆，叛军大营。

这一夜，萧昶没有睡。

贺拔山掀帘进来，压低声音：“王爷——周校尉，今夜调了兵。中路两万，已经开拔，往江边去了。”

“两万？”萧昶道，“本王的虎符，几时到了他手里？”

“他说，是‘军师走前的军令’。”贺拔山道，“墨尘被扣前，留了话——若他三日内出不了营，便由周校尉，代行全军。”

萧昶沉默了片刻。

“墨尘，”他道，“临走了，还给本王留了一手。”

“王爷，那咱们——”

“让他们打。”萧昶道，“那两万人，有一半，是玄烬阁的兵。他们去填江，损的，是玄烬阁的本钱。”

“可那也是一万条人命——”

“贺拔山，”萧昶打断他，“你记住了——玄烬阁的刀，只有折在别人手里，才不会砍到本王头上。”

“那……要不要给昭王，递个信？”

“递。”萧昶道，“就告诉他——中路两万，是玄烬阁的兵。让他，放心打。”

秋末，长江前线。

江风卷着腥气，拍上江堤。

斥候的马，一路踏碎晨雾，直冲进大营——马背上的兵，人还没落地，声音先到了：

“报——叛军三路渡江！中路前锋，已过江心！”

大帐里，萧铒猛地抬头。

“三路？”他道，“哪三路？”

“中路，是叛军主力，约两万；左路，是水匪改编的艨艟，顺流而下；右路——右路是玄烬阁的兵，清一色黑衣，打的是‘玄’字旗！”

“玄字旗。”萧铒重复了一遍，“缳姒，终于按捺不住了。”

“王爷，”卫峥急道，“中路两万，咱们江防的兵，满打满算，不到三万——还得分守三处！这仗——”

“这仗，不难打。”萧铒道，“难打的，在后面。”

“玄烬阁的黑衣兵，看着唬人，其实好对付。”萧铒道，“他们不擅水战，一上船就晕——缳姒派他们来，不是来打的，是来‘看’的。”

“看什么？”

“看本王的江防，到底有几斤几两。”萧铒道，“她舍得拿两万人来试——试完了，她才好定下一步，下多重的手。”

卫峥沉吟道：“那王爷——要不要，留一留手，别让她看透了？”

“不必。”萧铒道，“让她看。她看透了本王的江防，才会放心地把主力投进来——她投进来，本王才好收网。”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在江心一点：“他们三路渡江，看着是分兵，其实是想让咱们也分兵——咱们一散，中路就压不住。传令——左右两路，各留两千人牵制，主力，全压中路！”

卫峥一愣：“王爷，那左右两路要是——”

“左右两路，是虚的。”萧铒道，“水匪改编的艨艟，看着凶，真打起来，一炮就能吓跑。玄烬阁的黑衣兵——那是缳姒放出来看咱们反应的眼线。真正要命的，是中路的这两万人。”

“末将明白了！”卫峥转身要走。

“回来。”萧铒叫住他，“邶崇、逄毅，到哪儿了？”

“邶将军昨夜到的，带了一千铁骑；逄将军还在路上，约莫午后能到。”

“一千铁骑，够了。”萧铒道，“告诉邶崇——让他把那一千铁骑，藏在江堤后头，听本王号令。叛军中路的船一靠岸，先放他们上岸，再关门。”

“关门？”

“江堤后头，有一道旧壕沟。”萧铒道，“当年沈家练兵时修的，塌了一半，但底子还在。让邶崇连夜把那壕沟重新挖通——等叛军上岸，铁骑从壕沟里冲出来，切断他们回船的路。”

“好家伙，”卫峥道，“王爷这是要——包饺子？”

“本王不包饺子。”萧铒道，“本王要的，是让缳姒这两万人，有来无回。”

半个时辰后，江面上，杀声震天。

叛军中路的前锋船，已经靠了岸。

第一拨叛军跳下船，踩着齐膝的江水，往堤上冲。

江堤上，官军的弓箭手，成排跪在沙袋后头，箭头对着江面，一动不动。

“放！”

一声令下，箭如雨下。

冲在前头的叛军，倒了一片。

可后头的人，踩着前头人的尸体，还在往前涌。

“玄烬阁这是——”卫峥站在堤上，看得眉头直皱，“拿人命填？”

“拿人命填，才能试探出本王的虚实。”萧铒站在他身侧，声音平静，“缳姒不急。她有的是人，有的是粮——她要的，是知道本王这条江防，到底有多厚。”

“那咱们——”

“让她填。”萧铒道，“她填多少人上来，本王就吃多少人下去。她要想知道江防多厚——本王就让她看看，什么叫厚。”

这一仗，从辰时，打到未时。

叛军冲了七拨，官军挡了七拨。

江面上，浮尸成片，江水都染了色。

第七拨退下去的时候，叛军终于，没有再往上冲。

“退了？”卫峥道。

“没退。”萧铒望着江面，“是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的船，把辎重送上来。”萧铒道，“也等——”

他顿了顿：“等咱们，先撑不住。”

江风，卷着一股子焦糊味，从下游飘来。

卫峥转头一看，脸色变了：

“王爷！下游——着火了！”

下游江面，几艘粮船，正烧成一串火龙。

“那是咱们的粮船！”卫峥急道，“玄烬阁的人——”

“不是玄烬阁。”萧铒看着那火光，忽然，笑了笑，“那是本王，自己烧的。”

卫峥张大了嘴：“啊？”

“本王让人在粮船里，装了半船的干柴。”萧铒道，“烧给缳姒看的。”

“那咱们的粮——”卫峥道。

“真粮，早三日前，就转运去了江北各仓。”萧铒道，“烧的，是几艘空船。”

卫峥这才松了口气：“好家伙——王爷这是，连粮，都唱了一出空城计。”

“烧给她看？为什么——”

“让她以为，”萧铒道，“本王的粮，断了。”

“王爷要引她——全力来攻？”

“对。”萧铒道，“她以为本王粮尽，就会孤注一掷，把主力全压上来。她压上来——本王才好，一口，吃掉她。”

卫峥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王爷，末将总算明白，为什么沈公子说，跟王爷下棋，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她那是骂本王。”萧铒道。

“末将觉着，那是夸。”

午后，逄毅的援军到了。

两千边军旧部，甲胄上还带着北疆的风霜。

“末将来迟！”逄毅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请王爷恕罪！”

“不迟。”萧铒扶起他，“来得正好。”

他看了逄毅一眼，忽然道：“逄毅，本王记得，你在北疆的时候，最擅长的一样——是凿冰？”

逄毅一愣：“是。北疆冬月，河面结冰，末将带兵，专凿冰眼，引敌军陷落。”

“好。”萧铒道，“如今虽是秋末，江面不结冰——可本王，要你凿一样东西。”

“凿什么？”

“凿船。”萧铒道，“今夜子时，你带一队水性好的兄弟，泅水过去，把叛军靠岸的船，从底下，凿穿了。”

逄毅眼睛一亮：“末将明白！船一沉——”

“船一沉，”萧铒道，“他们这两万上了岸的人，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末将领命！”

当夜，子时。

江面漆黑，只听得见水声。

逄毅带着三十个精壮的汉子，口里衔着芦苇管，无声无息地潜入江中。

一个时辰后，叛军停泊在岸边的几十艘战船，船底，都多了几个拳头大的窟窿。

水，咕嘟咕嘟地灌进去。

船身，开始一点一点地下沉。

等叛军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船沉了！船沉了！”

“快——快堵漏！”

“堵不住！水太急了！”

江边，乱成一锅粥。

与此同时，江堤后头的壕沟里，邶崇那一千铁骑，终于动了。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夜色，从壕沟里冲出来，直扑叛军的侧翼。

“杀！”

叛军两万人，前有官军主力，后有沉船，侧翼，又被一千铁骑冲了个对穿。

阵脚，彻底乱了。

这一仗，打到天明。

叛军三路渡江，两万主力，折了大半；剩下的，退到江边，又被沉船堵住，进退不得，只得束手就擒。

左路的水匪艨艟，被官军两炮轰散，四散而逃。

右路的玄字旗，从头到尾没敢靠岸——远远看着中路败了，掉头就跑。

“王爷！”卫峥一身是血，兴冲冲地闯进大帐，“大捷！中路两万，擒了一万二，斩了四千，余者跳水——这一仗，玄烬阁的锐气，全没了！”

萧铒正坐在案后，一卷一卷地看军报。

“大捷？”他抬起头，“卫峥，你高兴得太早了。”

“王爷，”卫峥抹了把脸上的血，“降卒一万二，怎么处置？”

“先别急着编营。”萧铒道，“你让人，挨个搜身——腰带里、鞋底里、甲缝里，凡藏着玄烬阁暗纹的，单独关押。”

“王爷是怕——玄烬阁的人，混在降卒里？”

“她拿两万人来试本王，”萧铒道，“就不会只送两万个光杆。那两万人里头，少说，混着三五百个玄烬阁的暗桩——留着他们，就是留着祸根。”

“末将这就去办！”

“啊？”

“你想想，”萧铒道，“缳姒拿两万人，试探本王——她舍得拿两万人试探，说明她手里，还有更厚的本钱。这一仗，本王赢了面子，可本王那三万兵，也折了四千。”

他放下军报，望向北岸：

“她烧了本王的粮——她以为。可本王真正的粮，还在后头。这一局，是平手。下一局——”

“下一局怎么打？”

“下一局，”萧铒道，“看她怎么出招。”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看着江面漂着的残船断桅：“传令下去——收拢降卒，加固江防，今夜，全军戒备。缳姒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