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天擦黑的时候，临水宫的公公提着食盒来了永宁宫。

那公公个子很高，进院门时要稍稍低一下头。他先去了朱俞的偏殿，把一碟年糕交给汤圆，说是苏绿夫亲手蒸的，白糖馅，趁热吃。接着又往西边来，敲了国允霜的门。

国允霜的宫人开了门，接过碟子。年糕切成一指宽的长条，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一层桂花糖。宫人端进来放在桌上，国允霜看了一眼，没动。

他走到窗边。窗纸破了一个小洞，是前几日宫人糊窗时没糊严的，他一直没让人补。从那个洞看出去，能看见院子和主殿的门。

那公公送完西偏殿，最后去了主殿。颂竹正在门口指挥两个小太监把廊下的灯笼点上，看见他，迎了两步，接过食盒。两人就站在门口说话。

天快黑透了，院子里风大，话被吹得断断续续。国允霜贴着窗洞听，前面几句都没听清，只听见颂竹笑了一声。然后那公公说了一句，声音不高，风恰好往这边吹，一字一字送过来：

“上午在万福宫门口，还碰见国蓝夫和宜蓝夫一道出来呢。”

颂竹没有接话。他提着食盒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什么，那公公躬身告辞，从院门出去了。颂竹提着食盒进了主殿，门关上了。

国允霜站在窗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桌边，叫来自己的宫人，问颂竹今天下午去过哪儿。

宫人想了想，说：“颂竹公公下午被内侍局叫去了，说是问话。去了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进门就把廊下一个扫地的小太监骂哭了。”

“内侍局谁叫的？”

“说是何管事。”

国允霜点点头，让宫人出去。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桌上的年糕已经不冒热气了，桂花糖化开，在碟子底积了薄薄一层黄色的糖水。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是腊月里写的那封家信，问钱掌柜院子的事。后来母亲进宫，信就一直没寄出去。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走到炭盆边，蹲下，把信折了两折，塞进炭里。

纸边先卷起来，变黑，然后一下子烧着了。火光照得他的手发红。他蹲着看它烧完，烧成一片灰，用铁钳拨了拨，灰散开，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然后他回到桌边坐下，等着。

天黑透以后，院子里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不是一个人的。门没有敲，直接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桌上的灯火被压得往一边倒，几乎要灭，又慢慢立起来。

郑邺站在门口。颂竹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郑邺没有让人通报，也没有等国允霜起身行礼，跨进门，站在屋子中间。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家常的袍子，外头随便罩了件斗篷，头发也没有梳整齐，像是坐着坐着就站起来过来了。

“上午去万福宫做什么？”

国允霜站起来，说：“去说那座院子的事。”

郑邺看着他：“说院子，要把颂竹也说进去？”

国允霜没有说话。

“内侍局今天下午把颂竹叫去，问他除夕那晚去没去过偏厅，去了几趟，手里拿没拿东西，拿的是什么。”郑邺说，“问得清清楚楚。何管事前几日刚收了你送去的银子，转头就把颂竹叫去问话。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是我让他去的？”

国允霜说：“掳朱俞的不是我们。那座院子是有人故意挂到我家头上的。我是在替我们洗清。”

“替你家洗清。”郑邺说。

“那院子是吏部——”

“我不想听。”郑邺打断他，“吏部也好，户部也好，我不想听。”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国允霜只有一臂远。灯火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你先卖了颂竹，下一个就是我。”郑邺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在想什么？你家里出了事，你要找一条路出去。找路就找路，你拿我去铺。”

国允霜说：“我没有。”

郑邺笑了一下。

“我刚进宫那几天，朱俞点香冲撞了我，我本来不想多计较。是你跟我说，主位要立威，下面的人犯了错，不能纵容，纵容了，往后谁都敢踩到你头上。”他说，“你说得对。我记着呢。”

他转过头，对门口的颂竹说：“让国蓝夫去院子里跪着，跪到天亮。”

颂竹应了一声。

国允霜看着郑邺。郑邺没有看他，盯着桌上那碟没动过的年糕。

国允霜没有求饶。他把身上的外衣整了整，自己走了出去，走到院子正中，在雪地里跪下了。

他跪的那块地方，正是朱俞当初跪了一天一夜的地方。

郑邺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主殿。颂竹让人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廊下，又拿了一个手炉，坐在那里看着。

雪又下起来了。

起先是零零星星的，落在国允霜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后来越下越密，落下来不化了，在他肩上、头上慢慢积起一层。他跪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