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开印后的头一个大朝。

朝上说的多是年节里攒下的事：北边的雪压塌了几处驿站，江南报了个丰年，礼部请示开春的祭典用几头牲。姬长歌一件一件听，一件一件准，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

回到太极殿，御案上的折子堆了两摞，一摞是地方的，一摞是京里的。

徐亭忆停职还没满一个月，今天在旁边读折子的是大宫女朱安。朱安识字，可读得慢，碰上生僻的地名要停下来认一认。姬长歌没催她，一边听，一边拿朱笔批。

读到第五份，殿外有人求见，是近侍官陆知秋。

陆知秋三十出头，在御前当差五年，管的是户部那一摊。她进来行了礼，没有坐，把一份装在青布袋里的册子放在案上。

册子是用户部的旧账页誊抄的，每一页的页脚都盖着小小的核验印。有几处数字被朱笔圈了出来，圈外头用小楷注着年份和经手人的名字，字挤在页边上，密密麻麻。陆知秋站在案前，两只手交叠着垂在身前，等她看。

“陛下，户部年前的账查完了一半。”她说，“国尚书任内，有几笔捐纳的银子对不上。捐了官的人家名册上有，银子入库的数目少了三成。另外，这几年吏部补缺的官员里，有十几个人在补缺前后，往国府送过东西。”

姬长歌翻开册子看了几页：“这十几个人是谁荐的？”

“大半是郑相的门生。”

姬长歌把册子合上，说：“接着查。查清楚以前，不要声张。”

陆知秋应了，退下。

朱安等她走远，拿起下一份折子。这一份封口压着相府的印，是宰相郑付流递的。朱安拆开读，说的是孙儿郑邺年少无知，在宫中行事失当，老臣教导无方，愿代孙受过，恳请陛下念其初犯，从宽发落。

姬长歌听完，没有批，让朱安放到一边。

朱安又拿起一份。这一份封口盖了两道印，一道是吏部的，一道是吏部尚书的私印，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密呈御览。

“吏部苏尚书的。”朱安说。

“读。”

朱安拆开封口，把折子展平，清了清嗓子。

“臣吏部尚书苏某谨奏：吏部年终核查京官家眷册籍，于兵部侍郎杜衡名下，查得义子一人，名明安，现为宫中蓝夫。”

姬长歌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又落下去，在一份地方折子上画了个圈。

朱安接着读：“查杜衡收养文书，书于前年秋，距大选不足一年。文书载明安原籍京郊明家村。臣遣吏员往京郊查访，四乡八里，并无明家村。”

“接着读。”

“臣疑之，复翻检旧档。宗人府存先帝年间玉牒草本一册，内记先皇后所出皇子，未及满月而殇，未入正牒。草本于拟名一栏，书……”

朱安读到这里，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姬长歌。

姬长歌没有看她，眼睛落在面前那份已经批完的地方折子上，说：“接着读。”

朱安低下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草本于拟名一栏，书‘明安’二字。”

殿里很静。门外值守的近侍官换了一班，脚步声从廊下过去，又远了。

“杜衡其人，由镇北将军霍镇城一手保荐，自北境调入兵部。今以来历不明之孤儿，冒先皇子名讳，经兵部侍郎之手，送入宫闱，侍奉御前。臣不敢揣测其用心，亦不敢不报。伏乞陛下明察。臣苏某顿首。”

朱安读完了，捧着折子，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接着拿着。

姬长歌伸出手。朱安把折子递过去。

“你先出去。”姬长歌说，“把门带上。”

朱安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合拢，把廊下的光挡在了外头。

殿里只剩她一个人。

姬长歌把折子摊在案上，又从头看了一遍。苏尚书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她的手指顺着字往下移，移到“明安”两个字上，停住了。

她想起来的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久到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世了。

那一世她十七岁，摄政第二年。冬天，京里闹了一场宫变，她在内阁书房里关了三天三夜，外头的人一拨一拨地进来回话，有的说禁军反了，有的说禁军没反。第三天夜里，事情平了，人都散了，她一个人靠着书房的柱子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门被推开一条缝。十二岁的明安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粥是他自己去小厨房熬的，米没煮烂，面上浮着一层米汤。他不敢进来，站在门口小声叫她“阿姐”，叫了两遍，她才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