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他进来。他把粥放在桌上，蹲到她面前，扯了扯她的袖子，说：“阿姐，等我长大了，我帮你。”

那一世，他没有长大。第二年开春，又是一场宫变，乱兵冲进了东宫。等她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他躺在偏殿的地上，手里攥着她去年送他的那枚长命锁，攥得死紧，几个人掰都掰不开。

她后来把那枚锁带出了那一世，又带过了一世又一世。

姬长歌把手从折子上拿开。

案上的茶早就凉了，杯沿上结了一圈淡黄的茶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冷茶顺着喉咙下去，很涩。她把茶杯放回原处，杯底磕在案面上，响了一声。殿里太静，这一声听着格外清楚。

她想起选秀那天。殿下跪着一个人，脊背绷得很直，头一直没抬起来。内侍唱名：兵部侍郎义子明安，年十七。她听见这个名字，在御座上坐了很久，久到殿里的人都不敢出气。最后她让人给了他一方彩帕。

她当时就想看看，是谁把这个名字送到她面前来的。

后来她去坤宁宫看了他一回。他跪在阶下接驾，慌得手都在抖，殿里连一盏热茶都端不出来。她看了他一夜，看不出半点作假的样子。从那以后，她就没再去。

姬长歌把苏尚书的折子合上，放到那一摞京里折子的最上面，用镇纸压住。

午后，危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他说是郑绿夫天亮时托人送到万福宫的，说的是前天夜里国蓝夫被罚的事，还有宫里另外几件事，郑绿夫说要请陛下亲自过目。

姬长歌没有伸手去接。

“先放着。”

危月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再说什么，把信放在御案的一角，行礼退了出去。

他走后不久，进来一个小宫女收拾御案。她先把批完的折子归到一边，再把没批的码齐。案角那封素白的信没有封皮，看着不像正经折子，她拿起来看了看，顺手塞进那一摞没批的京里折子中间，又把整摞抱起来理了理边，放回原处。那封信夹在中间，露出一点白边，上面压着十几份折子，最上头是苏尚书那一份，再上面是镇纸。

傍晚，坤宁宫。

明安正坐在偏殿的桌边吃晚饭。一碗粳米粥，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都是份例里的东西。坤宁宫的小厨房一直没开，饭菜是从御膳房提过来的，路上走得久，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他拿筷子把皮挑开，低头喝。

院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一队侍卫走了进来，站成两排。领头的是个近侍官，四十来岁，穿着太极殿的服色，进门也不行礼，站在台阶下面开口：

“奉旨。蓝夫明安，即日起禁足坤宁宫，宫人一律不得外出。”

明安放下筷子，站起来。

“为什么？”

近侍官说：“下官只是传旨。”

她说完，转身就走。侍卫跟着退出院门，把两扇门从外头合上，门环碰在一起，咣的一声。外头有人落了锁，又有脚步声分成两边，在门口站住了。

明安的两个宫人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已经哭出了声。明安走过去，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说：“起来吧，地上凉。”

年纪小的那个宫人还在抽噎，问小郎咱们是犯了什么事。明安说他也不知道。另一个宫人跑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看，门缝里只看得见侍卫的半截衣摆，还有一盏挂在院门外的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他看了一会儿，缩回来，蹲在门后，不敢出声。

然后他回到桌边坐下，把那碗粥端起来，接着喝。粥已经凉透了，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下，又把那碟腌萝卜也吃完了。

吃完，他没有起身，抬头看偏殿的房梁。

坤宁宫是先皇后住过的地方，空了十几年，梁上的彩画都褪了色。正对着桌子的那根梁上画着一只长尾巴的鸟，蓝绿色的羽毛已经看不太清了，一边翅膀被雨水洇过，只剩下半边。

他看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入夜，太极殿后的寝殿。

姬长歌没有点很多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她从枕边的匣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

是一枚长命锁。银的，锁面上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边角已经磨圆了，背面有几道很深的划痕。

锁底下原本坠着三个小铃铛，现在只剩一个，其余两个的位置只留下两个小环。她用拇指把那个铃铛拨了一下，铃铛里的小珠子早就锈住了，响不起来。锁上系着的红绳换过很多回，这一根是去年换的，颜色还新。

她托着它看了一会儿，合上手掌。

“朱安。”

朱安在外间应了一声，进来。

“明晚，朕自己去坤宁宫。”姬长歌说，“谁也不用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