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后，老皇帝禅位。

传位那日，顾洲在太和殿接过那枚戴了三十年的玉扳指，跪下来叩了三个头。老皇帝扶他起来时，说了句"这江山，重不在权，而在民"，便再没多话，转身回了后宫。

顾洲登基，年号承乾。第一道旨意，是册立太子妃姜氏为皇后。

旨意还没出宫门，折子先到了。

以礼部尚书为首，十二位老臣联名上疏，洋洋洒洒数千言，归纳起来就一句：姜氏出身低微，又身负"神裔"这等来历不明的力量，恐为祸国，请陛下以国本为重，另择贤淑，以正后宫。

这道折子递上去那天，正赶上封后大典的吉时。满朝文武穿得齐齐整整，在殿上候着，谁也没想到会出这么一桩。

顾洲把折子从头看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爆出的火星。

"诸位的顾虑，朕明白了。"他把折子轻轻搁在御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姜氏出身，是低。她的来历，诸位不清楚，朕也不全清楚。"

有位老臣正要接口，顾洲却抬了抬手，转向阶下:"皇后，你怎么说？"

满殿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那个刚换上一身凤袍、还没来得及谢恩的人身上。

姜清被点到名，眨了眨眼。

她其实早料到这一出。打从她跟顾洲好上那天起，京里的风言风语就没停过——什么"姜家庶女攀了高枝"，什么"嫁了太子就升天的野鸡"，什么"听说她会些妖法"。她一个末世里捡过垃圾、抢过水源的人，哪在乎这些。

她拎着裙摆，往前站了一步。

"回陛下，回诸位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臣妾有个问题，想请教礼部张大人的。"

那位领衔的老臣一愣:"娘娘请讲。"

"张大人，"姜清看着他，"去年江南大水，您府上，有多少佃户？"

殿上一静。

老臣脸色变了变:"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您答就是了。"

老臣梗了梗，到底还是答了:"臣府上在苏州有田三百顷，佃户……总有百十来户。"

"百十来户。"姜清点头，"去年那场水，苏州塌了半个城。本宫派去的大夫，是四月初七到的；到七月，救回来的人，记在册子上的，是一万三千二百一十七口。这里头，有多少是您张府上的佃户？"

老臣张了张嘴，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