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棍一抡，弯腰横扫，下盘、脊背与肩臂联成一气，看似娇小的妇人，棍势若千钧。

却是被人避开了。

只见公任反手以棍撑地，仰身，两脚便交叉跃过扫来的长棍。但泉子哪有这么好打发？她转手抵着棍首，向后一击，以棍尾向公任的棍子戳去，将之打出。

哒哒哒！

棍棒在白砂地上滚跳而出，武器脱手，胜负已分。

廊上对棋的俊贤与行成，啪啪拍手。齐信则是笑瞇瞇的，从襟前抽出一方汗巾，剎有介事地在秋风中扬了扬。

「公任快些擦擦吧～」齐信以起哄的声调高声道，「哎哎，瞧这大汗淋漓的，可不行了吧？年纪大了、年纪大了～！」

「呼——，」公任粗喘着气，一手抹去滑落至下巴的汗水，侧首冷瞪了友人一眼，「气量狭小的年老男子，是何人来着？」

齐信哈哈地笑，俊贤与行成对视，也是摇头失笑。

立于庭园的白砂地间，背对四条邸的红枫湖光，年四十过半的藤原公任，脊梁依旧挺拔，蓝灰色的衣袍下摆被他折于腰带间，勒出男子实在的腰线。汗水自他的乌帽边缘如雨下，顺着确凿的下颔线分流，越过细胡、滑过喉结，晶莹地落入分明的锁骨，渗进松散的暗灰色衣领之下，瞧红了女侍们的脸。

时至今日，平安京依然是没比得过公任的脸。若是再加上权位的魅力，如今的公任已远超当年姿仪一绝的冷泉上皇。道长要是没在发脾气，那京中便再没人能越过藤原公任。

「……这也的确是一种本事，」坐在最里侧看着公文的道长，抬起头，笑笑，「毕竟公任也是付出了不少努力的呢。」

这是在嘲笑公任练武全为保持美貌。

气到公任的眼角一跳，随即扬了下巴，剑眉半挑，一手向道长伸出，招了招，「可敢？」

道长笑笑，转手将簿册放到地上，轻的一声呯，「我自无有不敢。」起身束袍，应战。

呜哇～！

众友拍掌欢呼，一起挤到正堂石阶上的最前排笑看。公任的妻子照子女王，带着两个女儿与丈夫的妹妹諟子，一道坐在侧房中，竹帘半掀，同观这场再次由公任的脸引发的血案。

泉子：「……」无言以对小学鸡。

接过道长递与她的帕子抹去额汗，顺手将棍子交给丈夫，她便去了女眷一侧。諟子朝她递来清凉的饮子。泉子一口喝下，消热。她可没作弊，用的是中年妇人之身，手上全是凡人架式，半点术法都无，但公任会输给她也是理所当然。为了保持他在妻儿面前的帅气，泉子已经是放水了的，还特地给他机会凹造型。

庭园上再次打了起来，諟子与侄女们去了边上看戏，留给嫂嫂与泉子说话的空隙。

嚯！嚯！

眼望着丈夫与友人耍乐，照子女王微微一笑，从襟前拿出衬纸，低首轻捻起盒中的点心。

「烈火烹油，这是养父大人去世后我学到的道理。」她说。

照子女王的养父，是暴毙在最风光之时的「七日关白」．藤原道兼。

当权势盛至一个高度时，背叛与否，便不一定是由着个人意愿，而处右大臣之位多年的公任，权势已直迫为左大臣的道长，只差了个皇嗣。待他的长女嫁进东宫，却也就差不多了。

泉子脸色不变，续了杯饮子，盘腿坐着，「如果夫人指的是朝堂事，道长他们自会处置，没我插手的余地。」

「我一介内宅妇人，比不得神祇伯大人。」照子女王在讽刺泉子，明明是有插手的能力，却不管，「我只是羞愧，或许再没办法帮得上伦子的忙了。」

泉子一顿，「夫人是不希望女儿嫁进东宫吗？」

照子笑笑，「我并没有这样说。」

却是这个意思。只是，作为四条邸的女主人，照子女王永远不能这样说，也就发个牢骚，想让泉子多看顾女儿罢了。

「那便是我误会了，抱歉。」泉子没捉着不放，转向该讨论的话题，「夫人惠质慈心，所忧者应当是慈济院。院中事务繁多，除夫人以外，伦子再无人可拜托，这段时日确是辛苦夫人了。」

与朝廷的悲田院相对，伦子设立了由她全权打理的慈济院。这是以伦子的土御门邸和泉子的北戾桥邸为最大出资人，再集上各家夫人的善款，筹组而成的扶济贫民之所。时至今日，随着伦子巡视农桑的足迹，慈济院已遍及全国，院中聚合的财势与民势日大，甚至中下层的官员也常有来求助，不再单单是一普通的私家济民机构。

这便成了某些地方国司的眼中钉，其财也惹朝中的世族眼红。

伦子忙于公务，其母穆子夫人年事已高，一时之间她也陷入后继无人之境，惟有拜托照子女王先搭把手，再想办法。但照子女王显然已不愿再做下去，今日借着他们聚会之机，亲自来与泉子商量。

此事虽由伦子处置，但她们女脉在朝堂的势力，是必以泉子为首的。

「总不好只忙自己的事，倒晾着外子的。」照子女王这样说。

意思是，公任不准她再碰慈济院事。

公任是担忧四条邸的权势过盛，会对道长、朝局乃至他们自身皆不利。

「为夫人添了麻烦，我实心中有愧。」泉子望着照子女王，「我只问一件事——夫人自身，可愿？」

照子女王吃了一小口糕点，唇边含着微笑。半晌，她方道：「初时做来，颇觉新鲜；即便今日，仍觉伦子之能实在非凡。只是，我此刻惟愿子女平安，待他们成家立室，便去做做我自己的事。眼见神祇伯大人与外子较量武艺，我忽然惊觉，我已好些时日未有读书了。」

她志不在此，又或者，也是不愿违背公任之意。家人对照子女王来说是更重要，她没必要跟着伦子和泉子她们涉险。

无论如何，万无勉强她的道理。

泉子放下饮子，向照子女王行了半礼，「多年来，感谢夫人的帮忙。」

能给伦子搭把手的人，可真不多。

照子女王低头，向叙位更高的泉子回了全礼，「伦子要是实在公务繁忙，」她说，「大可让女儿到我家来玩乐。」外面的事帮不得，但她愿意给伦子解决头疼的家庭问题。

四条邸的公子小姐们，可是出了名的优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