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再次向照子女王行礼，替伦子拜谢。

这天的聚会后，男子们留宿公任的正堂，泉子则是被諟子拉去她的院里。

多年前泉子寄住的青院，如今已被纳入隔壁的諟子院里，合成一个极大的院落，只其中的竹林未曾变更，反更繁幽，绿径深深。没等泉子多看，便被諟子硬拉着到另一边的房里去，点了黄灯，与她玩汉字卡牌。

时人以部首和字身分离，作成配对卡牌，识字取乐，是常见的贵族玩意。不过，諟子这套是以生僻字组成，难度之高连泉子都要思索。

女房们守在听不到主人们说话的外廊，留她们坐在内堂地板上玩游戏。

「泉子也太忙了。」諟子瞧瞧抽出来的题目部首，双袖并拢，眼里看向摊在地上的多张字身卡牌，「没有并肩而行的同伴，分身乏术得都没时间出来玩了。嫂嫂也好，哥哥也罢，就算是泉子的丈夫道长大人，也和泉子不一样。伦子大人也不行。遗世独立确是很好看，但我的话，果然还是凡俗一点会更轻松。」

泉子与她同时间找到对应的卡，却凭着手速先一步抽走，「多的是人一生都在寻找与众不同之处，你倒更喜欢泯灭于众人？」

「没办法，谁叫我有个天下第一与众不同的哥哥呢。」諟子便又抽了张新题卡，然后凭记忆力立刻找到对应卡牌的位置，伸手，「要是跟哥哥争第一，会被气死的。但乖乖被他养就会很舒服！哥哥是要顺毛摸的类型。不过，如果摸的是泉子，那就是揪光毛也没关系呢。」

「你确定他不会跟我拔剑？」泉子同样已记下所有卡牌的位置，再次先諟子一步拿到答案，「现在不是很好吗，以藤原公任的才智奉养天下万民。他吃了这么多最上等的大白米饭，给天道干点活，不过分。」

又输了。于是，諟子便一次同时抽出三张题卡。泉子一手一张，剩下的一张便被諟子终于拿到手。

「嗯！哥哥的确就是要跟别人都不一样才舒坦！只可惜泉子完全不是这个类型。嫂嫂就一半一半吧！太奇特了不好，太一样了，也不好。」

这回便轮到泉子抽题卡。她干脆将所有题都翻开，与諟子四手大乱斗。

「你不必担心我会误会你家嫂嫂。照子女王不是在怨我没拦东宫选妃，由着你哥哥和我丈夫选了她的长女当祭品。那只是她故意说给我听，想要我帮忙看顾东宫妃。她自己的话，她应该是谁都没怨的。」

照子女王很清楚，她们这样的人家，自有应走的路，没怨恨的余地。就算嫁的是生死政敌家，也是没退路的。

「我知道，也知道泉子知道啊！嫂嫂从来都没问过她的养父是怎么死的。我要问泉子的，是哥哥。」

「嗯？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误会你哥哥？」

「因为，泉子总是更偏心所有的凡人，」諟子看着手里最后只抢到数张的卡牌，也不恼，举起红色的双袖半掩着脸，眉眼弯弯地看着泉子，年月只浸染得这位四条邸的贵小姐更珠圆玉润，「却对我们家非凡的哥哥最狠得下心。」

泉子收拢卡牌，重新分开部首与字身。

「諟子，他约束你嫂嫂，自有他的考量，惟独不可能是出于对你嫂嫂的轻视，妄顾其意愿。我担心的只是照子女王会为了你哥哥而不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并不是要误会公任。他从前容得下我离经叛道，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他本来就是很好的人。别小看了你的兄嫂，也别因为我使唤你至亲的哥哥便来小看于我。你哥哥使唤我和我的丈夫时，可也是不手软的。」

諟子的眼里笑得更深了，「看，泉子果然是对哥哥格外的狠心。」

道理分明，半点含糊的余地都不愿留下。

「嗯，」泉子将卡牌收成一叠，放于侧旁，点头，笑说：「我当然是只对我的丈夫心软。」

「啊，好狠！」

「承让。」

夜半入眠时，却是有些甚么东西在咚咚地轻撞堂上竹帘。泉子睁开眼睛看去。她向来不在别人家滥开感知又或是驱使式神的。

咚。

是颗颗小石子，咚又咚地轻敲泉子的房帘。

一顿，灿烂甜糯的笑容自泉子的脸上绽开，犹如照亮世间。但她眨眼便又收起表情，掀被而起，推开帘子。抬眼望去，正是披着外衣、侧放灯笼的道长。他坐在院门的门槛上，脚边堆了一堆的小石子，手里拿着数颗在轻抛，头朝她一歪。

「久违地来爬泉子的门，是很好玩不错，」他说，「但就是这边是公任家，这一点让人感到非常的不愉快呢。」

整天就知道对她胡咧咧。

泉子抿着嘴，双手叉腰，却在道长从怀中掏出的甜香烤栗子中破防。女子赤脚轻快地下廊，灿笑着一把扑向丈夫要好吃的，被站起来的他伸手恰恰好地抱满。夫妻俩相对而笑，笑得像对恶作剧成功的邻家顽童。

隔壁厢房的諟子，从推开的门缝中瞧去，便又将房门徐徐合上。

「我哥哥的栗子、我哥哥的门槛、我哥哥的心上人，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傻子才会乱传我哥哥想要取左大臣而代之。明明我哥哥就一辈子都输掉了。呵欠～」

正堂，友人们对着空了一个的床铺，挤眉弄眼，窃笑。

「人说深情不在朝朝暮暮，」俊贤在床上盘腿而坐，精神头好得不行，「道长与泉子倒是片刻皆争。」

齐信翻身趴枕在手臂上，两指摸摸下巴的胡子，「中午的时候，他跟我跑后厨，见了公任备下的蜜糖炒栗子便已经没了好脸色呢，就知道他要闹。肯定是去顺东西了啦！」

泉子就爱吃这些小玩意。

而蜜糖和栗子，都不是能轻得之物，道长才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公任递到泉子面前去。

行成尚缩在被子中，头却也是探过来，「明明不闹的话，也不过是友人间的时节赠物，照子女王给我们每人都有备下的，道长大人却偏是喜欢闹呢。」他轻笑一声，「是借着公任大人的由头，又去讨泉子的心软了。」

坐在中间被众友围观的公任：「……」反手以指骨揉揉眉心，「尔等睡是不睡？明日是告了假，却别想给我真赖着不干事！」

「矣——！」齐信嚷起来，「公任说甚么啦！我们可都是病了的哦！就病在你四条邸哦！」

「你少抹黑我的府邸！」

俊贤哈哈哈地笑，行成也是笑出了声。

明日，他们五人、连同全体公卿，全皆告病，以道长为首，缺席今上的立新后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