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清凉殿上，侍官女房们以眼角余光扫向上首的今上，以及其左侧的妻子、原东宫妃，女御．藤原娍子。

「从来就没有大纳言的女儿能正后位，」帘后陪坐的女房们，有人以掩在桧扇下的小嘴与左右私语，暗影之间，外人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说话，「左大臣大人会不满，也是理所当然的呢。居然为了这种人而亏待左大臣家的千金。」

「说是大纳言的女儿，父亲却也早在那场痘疫中逝去。已经帮不上陛下的忙了，还占着位置不放，真真是不知廉耻。」

「噗。大纳言之位，也是靠着讨好先关白道隆大人得来的吧？亏这家的女儿敢在左大臣大人面前露脸。」

「到底我们是为什么要侍奉这种人啊？」

娍子女御看向脸色铁青的丈夫，向他轻轻摇头。不同于以文学实务见长的清少纳言和藤式部等，高位的宫中女房，不干实事，却多有背景，新帝眼下风雨飘摇，不能为些闲言而将人都开罪光。更何况……

她看向面前无一公卿的正殿。

立后之仪，需公卿为正使奉册。没人来，连一个公卿都没有，也就立不了后。

明明可以当场驳回立后的意思，左大臣．藤原道长偏偏当面应下，然后给予天子最难堪的境地。这是要将人踩到最低里去，为逼迫天子退位的第一步。

「右大臣与内大臣，」今上强压着声线，问身侧的藏人头，「是车驾为天雨所阻吗？」

今日明明无雨。

但只要他们肯到来，一切好说！

藏人头低首，「右大臣大人，现与左大臣大人同于四条邸养病。内大臣大人……报言，出门时被地上枯枝划伤了脚，见血，不吉，不敢入内。」

「……」数次重重的呼吸声后，今上昂起头，说，「看来，世人是看错了内大臣了。」

内大臣．藤原实资，向来宣称自己是孤臣，不与左大臣藤原道长结党的。

藏人头与侍官们，低头，不答。

而此时在府邸内教导女儿读书的实资，敷衍完宫中来使，便与妻子明子女王哼哼两声，在正堂光洁的浅木色地板上走来走去。

「无德无能之辈，讨好不得左大臣与神祇伯，便想以我小野宫流为其作伥，愚蠢之至！」

明子女王跪坐在席上，理着女儿的长发，眼角向上瞟了丈夫一眼，「你不喜欢今上放出流言，挑拨公任大人与左大臣大人，真是个好堂兄呢。」

这话说得，像是丈夫不顾妻儿死活，为个堂兄弟便扛上新天子。

实资一噎，放下手里妻女根本看不懂的农政书卷，走近几步，「我不跟你说过，一荣俱荣，公任那小子纵是个麻烦精，但有他在一天，我小野宫流便是京中最耀眼的明珠，便是左大臣也夺不得我等家流！」

啪！

明子女王重重地放下手上的檀木梳子，「公任大人的女儿即将入东宫，他的将来自有左大臣大人为他打算。那你的女儿呢？女院殿下早已不在，皇太后彰子又是个惯会在养父母面前装模作样的，我们家于后廷中，还能说得上话吗？你是要我们的女儿去当女房不成！」

实资顿了顿，随即睁大了眼，手里指了指妻子，「你是想女儿作今上的中宫？」

明子女王扬起了脸，「为什么是不行呢？我的女儿是内大臣的千金，差哪里去了？我们没与左右两大臣相争，只是捡他们不要的，还能开罪甚么人不成吗？」

「公任还曾与我打过招呼，不让我将女儿嫁与敦康亲王，免得搅进东宫之争。你还敢将女儿往宫里送？！」

「今上迟早是要被左大臣大人迫退的。先忍个几年，待他成了上皇，不就安全了？趁着三宫之位有缺，我们的女儿先占其一，最好是再生下皇嗣，不能践祚也是血脉尊贵，再加上你的财产，她定能比你的堂妹太皇太后遵子过得都要好呢！」

自从被弟弟公任救出政争的旋涡，先圆融法皇的正妻．遵子便退守豪邸，终日与亲友诗文往来，琴笛之声不绝。见过她的人都说，遵子与曾为花山法皇女御的胞妹諟子，外貌都同样年轻得看不出真实年龄。公任也一直兼任长姐宫里的正使，四条邸供财月月不断，没人敢慢待这位无子之后。

「……」实资看了看一脸懵懂的女儿，手里朝妻子虚按，「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想想便想想，」明子女王复又拿起梳子，给女儿梳妆，「想与不想，你们藤原家的女儿都已定下命运，我只是要给我的女儿争最好的那一条路。」

实资想了又想，当日下午便出了门，去了四条邸。

但见号称全体病重得起不来床的重臣们，玩得正欢。左大臣．藤原道长、大纳言．源俊贤以及权大纳言．藤原行成，都在园子里围炉而烤，串串不知打哪来的野物，随坎烟飘出世俗的肉香，熏透红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