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的新君大尝祭后，伊势大巫女．大中臣清子，亦即泉子的异母妹、皇太后彰子的女房．伊势大辅，向神祇官衙上了辞表，要退女职结婚。她的未婚夫，正是内大臣藤原实资的养子，将要继承无子叔父的家流。

「不说别的，您的妹妹，」跪坐在泉子身边的清少纳言，替她微调着熏炉里的竹香，点评道，「眼光是真的不错。高攀也攀得真够稳。」

如果是实资的亲生子，那大中臣家即便出了个泉子，要成为其正室也还是太勉强。然而，实资无亲子，那即便只是养子，实在的好处也不会少。伊势大辅嫁其养子为正妻，便一定能够成为公卿门第，够得上神祇伯的位阶。

泉子呷了口热茶，「你这是赞扬、是讽刺？」

清少纳言勾起一边嘴角，发间的银丝闪烁，「听在喜欢听的人耳里，自是赞扬；心中有鬼的，听甚么皆是讽刺。」

「你再是嘲笑，也抹平不了恭子女王与伊势大辅的天赋之差。」

「讽刺也只是迫令人看清真相的手法而已呢。我说与不说，事实不都在？」

清少纳言前来神祇官衙，是为恭子女王当说客。

受一条先皇之命，清少纳言回到第二内亲王媄子身边任女房，准备辅助她成为新一任的伊势斋王。而原斋王恭子女王，则是随着一条朝的完结而退任，事隔二十多年，以凡人的身份回到平安京。

拿到退职补偿，衣食不愁，但从儿时到成年都在管理斋宫的恭子，已经回不去内宅。

她想接替伊势大巫女，任外廷女职，终身不嫁。

「由地位更高的皇族斋王转任下面的世家巫女，法理不通。」泉子解释道，「而且，虽然名义上斋王才是全国最大的巫女，但事实上伊势大巫女才是主祭，有力量要求。恭子女王的天赋本就不好，亦未曾习武，她是要怎么上祭台？」

清少纳言却是笑了，朝泉子眨眨眼睛，「您没第一时间将我赶回去，便是有解决的办法，端看您愿是不愿吧？」

一顿，泉子抬手，揉揉眉心，「你们这是将我当成百宝袋了？」

「我也不是没拦过，」清少纳言失笑，「是恭子女王说，只要诚心来求，您就一定会为天下女子想办法的。当年她尚且年幼，但您对她的照拂，她一直铭记在心。」

「铭记在心的后果，便是记得求人的路？」泉子抬眼看她，「也别说得像是我对男子有偏见，道长要比你们可爱多了。且我神祇官衙也不是善堂。」

「但大中臣泉子大人之名，正是全国最大的善堂。」清少纳言敛衽，朝泉子低首，正容一拜，「杆筑大巫女远在出云，伊势大辅有其宗族考量，若下任伊势大巫女仍不得与我等同心，凝聚不过十数年的全国巫女众定必分崩析离，随之而设的慈济院也会轰然倒塌！届时，下国万万庶民，将求天不应、叫地不灵，饿殍兵戈不止！请泉子大人为巫女众、为慈济院、为庶民，更是为我等，开生路！」

望着清少纳言操劳得花白的头顶，泉子叹一口气。

不愧是清少纳言。她捉住了公任以第二内亲王为新斋王的计策，想再次用皇族血脉来换取神宫对恭子女王的庇护，并回报以志向的承继。

后来，在整个新春期间的聚会中，公任都被迁怒的泉子瞪到一头雾水。

「为什么每次只要有清少纳言乱入，我的月之美少女退休剧场版就会响起热血的丧钟？」回家的牛车上，泉子向丈夫吧啦吧啦地抱怨，「收一个变纳一串，真当我是仙女教母？招摇至此，女朝官和巫女迟早会变成靶子！」

泉子安插女子，向来慎选位置，放慢脚步，但架不住门闸一开，走势便渐自成洪。她已经多次处理国司乃至各地神社对巫女们的投诉，慈济院也被迫得丢了四条邸女主人照子女王的支持。公任的计策，原是要找皇族撑住泉子的底盘，将离经叛道染上此间最安全矜贵的表色。

但也断不是来一串皇女的意思。

「我开了口子，公任又放了门挡，要上来的人自然上得来，待时日累积便可成百世江河。」泉子说着，明眸熠烁，「但洪水却如猛兽，看着凶，拍就死。非得要在小路立牌坊，是生怕别人找不准靶心来打吗？没见唐武女皇之后，你们这些小肚鸡肠的男子是防范得有多深吗？」

「我是男子没错，但我是泉子这边的男子哦，可不能赖我。」道长将泉子揪发梢的双手拉下，收拢在自己厚实的掌心中，合上，又低头亲了亲。

「少来！」被道长握住了手，泉子嘴里却没停，身后的啡发要飘不飘，「你明明就觉得我是自找麻烦，齐信他们也都是认为女脉只因我而存。公任是知道我在做甚么，但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会插手。但我的力量为天命所定，非是常规，根本就不会有继承人，又岂何让女脉建基于怪力乱神之上？与家族妥协的出云月都要比她们聪明！」

「泉子，我说过，上位者会影响下位者的命运，这是很自然的事。朝臣侍官依附我来建立权势，跟女子们依附你的神力来筑起堤坝，本质上，我是不觉得有分别的。」道长不急不缓地说，「她们要盲目扩张以致栽得头破血流，那也不是泉子的错。」

「当然不是我的错，」泉子白了丈夫一眼，「但小孩子要冲出大路撞上铁蹄，正常人不得都会思量能不能伸手抢救一下？」

「她们又不是小孩子。」

「你的意思是，不是小孩子就可以去死了吗？？？」

「不，我的意思是，成年人见有危机自会逃跑，而小孩子过于脆弱，应该等不到援手便会直接死去吧！也就没有再烦恼的需要。泉子大可先放她们自己跑一会儿，看是飘零兰絮，抑或是值得天降甘霖的饲草。」

「道长，你是说得很好听没错，但我觉得这个解释更不对劲了好吗。」

「不对劲就对了，」道长将泉子揽回身前，「这样，泉子便可以忘记旁的人，只思索着为夫的声音了呢。」

泉子：「……」一头抵在丈夫的胸前，咚的轻响，「你这个追加解释是更加不对劲了。」

道长将下巴靠在妻子的发顶上，闷笑，胸腔微震。泉子也被他逗笑起来，将头轻靠在丈夫的肩上。

然后，就在隔天，公任在太政官衙便开始了被道长幽幽地盯住的日子。

——沉沉的一双黑瞳，有如深潭，恍惚随时都会有水怪冒头，喷射出酸液将友人的俊脸给腐蚀掉。

公任：「？」

寻了个机会，公任在无人的廊道上拦住了友人，「你们夫妻是有甚么毛病不成？！」他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黑瞳瞥了友人一眼，道长双手抄在袖中，肩头微耸，「我没要否认，我的确不认为泉子在做的事很有必要，也觉得公任的插手非常无聊。但是，我能确信泉子不会无的放矢，从未怀疑她的品性与才智。放手让她自去谋划，即便我为此间朝宰，也不会是需要有愧之事。更何况，泉子若真要做坏事，我都能赔以身家性命。所以，我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输给公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