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大户，为家族百年计，姻亲之选本亦就是轻忽不得。如日中天的左大臣藤原道长，他家的儿子，自是人人都抢着想要，连清名在外的藤原实资都不例外。

是为家族计，亦为爱女的一生平安荣华所计。

道长笑笑，「说是威胁我，倒不至于。他不敢。不过，」呷了口饮子，道长又将袖中的糖果倒在席上，于指间耍玩，发出啷啷声，「你说得对，他确是来讨好处的。实资入朝数十载，有功无过，你的升迁却是越过了他，他便是心服，面子上也过不去，迟早是要来讨回的。是我疏忽。不是甚么大事，给他就是了。」

秋风送爽，与友人对坐的公任抬手松了衣领，支起一只脚，手肘抵于膝上，「你想许他哪个儿子？」

道长将饮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响，说：「赖通。」

藤原赖通，道长的养子中年纪最长的一个，也是皇太后彰子的同胞弟弟，早被家流默认为道长的嫡长继承人。待东宫即位，赖通就会成为新皇亲舅，前途自是比个被迫退又年纪大的上皇要光明，他的正室夫人，也自当成为新一代的藤氏族长夫人。

「你倒舍得。」公任无可无不可，「依我看，给他个次子，他也是满足了的。」

「不，我的长子必要你们小野宫流的千金。」道长收回手，双手垂放在小腿上，脸上笑意是与话题截然不同的轻松，「公任的长女已经给了东宫，如果你们家不反对，次女我想给敦良亲王。那你们的家流就只剩实资的千金了呢，得给我这边。他先找上门来，倒省了我的事。」

东宫妃和东宫胞弟的亲王妃，都是公任家小野宫流的女儿，那出身道长家九条流的皇太后彰子未免受压，反倒不美。却只要皇太后的胞弟娶了实资的女儿，便可将局面从压制皇族、藤氏内斗，转变为两藤氏家的合流。不说交情，单是利益的绑紧，后辈们就妄动不得。

「不是我给不给女儿出来，」公任星眸一抬，盯着友人，「道长，是你到底在打算甚么。」

此策虽稳住后辈们，却亦使公任能以岳家之尊捏住藤氏的财权政权。

一般来说，人们会预期道长越级提拔自己的继承人，以确立下一任族长之威，就如同他的长兄道隆、他的父亲兼家、公任之父赖忠，以及众多的藤氏族长。藤原族长的嫡长子，本来就有越级升迁的特权，可反压在长辈们的头上，是京的天之骄子。这个人，原应是赖通。

但道长选的，却是同辈的公任。

「你别是要挂冠与泉子云游而去。」公任冷声警告道。

「说甚么傻话，只要活着一天，我才不要被公任踩在头上呢。」道长回视公任，黢黑如深潭的眸子分毫不让，「公任要想来抢试试，我奉陪到底，但没道理让小孩子踩在我的人之上。」

「是你没摆正为父的姿态。」公任颦了眉，斥道，「道长，赖通和皇太后彰子，才是你的人。你要这样黏黏糊糊不分里外，迟早生变。」

「我认为公任要想止住我藤氏的内争，才是没摆正族长的姿态。」道长再次伸手，拿起一颗散落在席上的缤纷糖果，「俗世争权从来就是永无宁日，分别只在于下子的都有谁罢了。我已经给了养子女们应有的棋子，他们要还怨恨我没将棋盘收窄到只有他们一脉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毕竟，偏心的权利在上位者的手上，而我没有必须偏心他们的理由。」

「我要是赖通，」公任轻哼一声，上身微微倾前、长手一伸，抢了道长手里的糖果，「我必得掀了你这恶父的棋盘。」

「京中棋局，不过江山一隅，事实上我是无所谓它掀与不掀的。」道长要抢回，却被公任侧身以臂挡住，眼白白看他将糖纸拆开，把糖果丢进嘴里吃掉，「但能有此眼界来讨得我妻欢心的，除我以外，不过公任一人。」道长便扯过公任的袖，掏空了他袖中的栗子。

皱着眉头用力扯回袖子，公任低头盯着皱了的衣裳，额角的青筋微跳，「你少给我灌好话。我是懒得再管你这个无赖，但泉子之事，你给我上点心。劝劝她，收个女儿。巫女、妹妹、内亲王、亲友家的后辈，我不说她全都看不上眼，却大可先定下一个跑腿。不然，她只累着她自身。」

「哦，公任自己不劝，却将会被泉子讨厌的事推给我吗。」

「你当我没说过？何况，你才是她的丈夫。叫你宠着她，不是叫你纵着她。」

「但我要的就是纵着她，不是宠着她。」道长双手揣着栗子，预备带给爱妻，「泉子是不愿外朝的女脉断绝，但也同样没道理要她委屈自己来为天下留个继承者。我是没见她欠了此间甚么的。她现在只是顺手做可做之事而已，泉子的余生与心力，正确来说，都应该要是我的。这一点，便是公任也不得与我争抢。」

公任没他好气，重新坐回来，拿过凉饮啜了口，秋色之间，喉结滑动，「那你倒不心疼她，任她与大中臣家周旋。」

他就见不得泉子跟那些污烂的旧事再沾边。

「我又不是公任这样大包大揽却得不到分数的傻子，」道长低笑了声，「为夫君者，将妻子的玩具全收走，可是心胸狭隘的扣分表现呢。」

「留你也留点好看好玩的吧！」

「嗯，所以我也容留了公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