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

平安宫中，冬阳正好的廊道之上，公任大步前往神祇官衙，黑色官袍的下摆嚯嚯作响。推帘入得正堂，他从襟前一抽，将本来答应要替泉子做的制仪全扔回她的案几上，呯的一声，罢工！

泉子：「！」惊得手里的茶水都洒了，「你咋回事！？」谁给她玩儿脱了！！

公任横眉俯视，冷声怒道：「你要再不管教你那女友人，我便亲自来教！」

「……」泉子停了一下，便转手将茶具拿开，将被扔回来的公文收回，「我是不知道伦子又做了甚么，但伦子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你既没有直接打上门去，便是伦子刚好踩在你发作不得的线上，我说得可对？」

伦子的游戏册似是冒犯，实际效果却是使公任夫妻愈加亲厚。公任纵然心中有气，也确实难以发作。

「题目必然是源伦子那厮所作，」公任一掀袍摆，在泉子边上坐下，「却别与我说，这『心理测验』全然与你无关！说多少次了，你少跟源伦子捣鼓些没用的！」

「嗯？嗯。」泉子叠着公文，点头，「我是与伦子提过，有人会以一套系统的问题来测试人的品性，方便选任人材。我是想帮她更轻松地管理庄园，但我也的确觉得这或会对答题者有所冒犯。」

公任挑眉。

泉子停了手，续道：「我不是说它的结果有错，我又不真是此方面的专长。我只是想，如果人的行止品性皆被条陈道道所列，犹如死物地评判，那人的尊严何在？不过，从管理的方向来看，人才就只是商品，取态便不同就是了。伦子应该能将它用得好的。」

「……」静了好一阵子，公任一手撑在腿上，一手撑着她的案几，望着她，问她：「你喜欢我的时候，是因我的品性吗？」

他这样问，泉子便大概猜到伦子是编了甚么题目给照子女王，方招惹到公任大发雷霆。她笑了笑，原来锐利的国色褪在中年凡妇的皮囊上，却显得更为柔和近人。

「我要说是因为你的脸，那你怎么办？」侧首，她笑着回道。

公任直起上身，以食指轻捻胡子，「你这是敷衍我，还是终于知晓害羞了？」明明是很满意自己的脸和胡子的最终造型，他却还是这样说。

「你要说我，不若先瞧瞧自己的德性？」泉子将叠好的公文收回身后的矮柜中，「我并不知道自己是甚么时候开始，缘由便亦无从寻起。不过，我倒知道公任大概是甚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嗯？」公任瞪大了眼。

「花山法皇想要强纳我那次，公任即便立场不妥，却还是向我跑来了。」泉子转回身来，笑着说，「明明齐信他们也一定会过来的。」

那天难得狼狈、大汗淋漓的藤原公任，却是帅炸了天。

泉子无声地轻笑。

「……」想了想，公任皱了眉头，「是有这么早的吗？」

「甭问我。我对你的情商没一星半点的指望好吗。」

「你以为你这女子就有条件数落我？」

「藤原公任，找死明说。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伦子才能跟你夫人说得上话吧？你可还有两个女儿在我手上。」

「……哈！？」

「你十八岁那年，因为嫌弃别人拿来应酬你的女子太丑，便借口更衣落跑，但故事在这里还没完。你回家时衣衫不整地撞上赖忠大人，但羞于跟父亲说自己是慌了手脚，结果，你便说……」

「大中臣泉子！」喝停了泉子的话，公任一顿，再喝，「藤原齐信！！！」

泉子笑到狂拍席子。她是蒙他的来着。今晚她就打术式电话去问齐信，公任那时到底跟父亲瞎说了甚么！

道长来接泉子回家时，便见两人聊得正是开心，当场便呯呯呯地过来，解下腰际的仪剑，以剑柄用力戳开公任，气到公任冷哼着拨袖。泉子牵过道长，灿笑着回身与公任挥了挥手，便跟道长离开了。

站在神祇官衙的正堂前，大雪迷雾之中，公任目送夫妻俩的背影渐渐消失，此间天地又重归寂静。最终，公任折返，将公文从柜里掏出来带走，也没再对源伦子追究下去。

不过，他还是扔了道长塞过来的公务，强行告假一月，带着妻儿寻访名剎，轻舟过万山，直游玩到春暖花开才再次回到京中，参加道长养次子与齐信女儿的婚仪。

时至年中，泉子的神祇官衙也是大局已定，落下了最后一子。

土御门路．宇多源氏邸——

「……持祭有功，特赐姓源，诰封从四位。」红色官袍的宣旨使，于正堂上扬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