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风刺骨寒，灌入冲锋服中，带着雪山和腐烂的草根味，还有一个小时落日。
阮清堂的车抛锚，无人救援，冻死算天赐。
手机的信号显示为零，他无所谓翻手机，百般无聊下翻相册解闷。从香港回来后，他接小宝到城堡住，小家伙时常偷玩他的手机，在新闻报道里瞧见他，一键保存图片。
父亲见过他的相册，说他爱臭屁，讨到一点蜗角蝇头小利，无法无天飘飘然。这两年来改头换面，爱在银幕前逞风头，像孔雀开屏，故意给某人看似的。
“您老人家少操些心，现在国家管着叫潮头弄浪，有政策扶持的。”阮清堂回怼，“上电视不就是给人看的吗？管他是谁。”
“你就吹吧，不在意天天跑到犄角旮旯寻死……”
“您这就错了，你儿子我这叫修身养性，逃离城市中心论，现在年轻人都好这一套。”
“自我说服也行，别弄死自己，Alistair。”
“当然不好，我命硬。”
坦桑尼亚，北部高地。
他跑到异国他乡的高原上漫游。
高山之上，恳求上天赐予他所爱之人安康。这是他出行的所有目的，两年过去，他不再相信虔诚能换取垂怜。
越青在言家安心做他的少奶奶，他不要脸让愣头青打探过两回他的近况，富贵养人，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过得舒坦自在。
他彻底嫉妒，固执和冷眼一并放下。
潇湘一别，两宽，他倒是放得潇洒。
想起他，阮清堂心浮气躁，星空澄澈凝结，香烟点染前一秒，脑海里忽地冒出一句话。
“清堂，你能不能不要抽烟，我不喜欢。”
冷风浇灭火苗，他沉吟不语，兀自收烟。
无他，他怕高反，仅此而已。
公路上驶来一辆崭新的靓车，干涸世界，抹油红皮汽车，他不禁吐槽车主品味独树一帜。
拦车停下，轻敲车窗，礼貌微笑派上用场，能否载一程下山。
车里的香水味很浓，熟悉的海阔天空在耳，司机是正宗的黑皮刀疤大汉，操着蹩脚的英文问他有何贵干，后车座挤着三人，两个当地人中间夹着面罩男。
他心一愣，话未出口，先有人替他走了一声。
“帅哥，车子坐不下了，你等下一辆车吧。”
阮清堂的目光往车后座瞟去，瞳孔一张，斜阳光至，照在面罩男侧颈细长的伤疤上，这道疤归于唬人，从下颌线延伸至锁骨边，没有断绝的痕迹。
副驾驶空着，后排却挤着三个大老爷们？
阮清堂的想法被带偏的，刀疤大哥挥掌吩咐小弟友好照顾中间的布娃娃，两个好友嬉笑着抬肘逗他说：“Don't seduce him.”（不要色诱他）
“不想死等下一辆，大哥哥没有眼见力吗？”
“美人色诱还是要管一下的。”
“色你个毛线……”
“还在读书吗？骂人都这么乖。”
刀疤男发觉苗头不对，一键关窗打算溜之大吉，阮清堂一把钞票夹窗，成功拦截上车。他把自己车上物资移到小黑车上，得空跟美人聊了两句。
“从哪里来？”
“你钱多，奢侈，当我没提醒过你……”
“你长得很漂亮。”阮清堂点了一根烟，目光远远落在雪山上，“来做田野调查？怎么一个人，同伴呢？社会学还是文艺学？”
“你是大学教授吗？问题好多。”
“这么叛逆。”
“这也叫叛逆？”
“被绑架了还不叫叛逆？”
“……”
阮清堂打了个寒战，裹紧衣服，用英语跟司机大哥闲谈。他塞的钱太多，冷冰冰的钞票暖化大哥的，他说他是这娃的向导，带人来参观乞力马扎罗雪山。
“把乳牙收好……”面罩男打断他们的对话。怎，他看见阮清堂脖颈上的乳牙项链。
阮清堂侧目回望，认真道：“小孩子的爪牙是要收好，没事不要……”
面罩男的声音沉了沉，“来之前做点调查……在这戴乳牙不好，会被误会成强'奸犯，最好别戴……”
阮清堂的诧异随风飘远一阵，象征性说了声“谢谢提醒”。
他没在说话，刀疤哥假面善心阻拦他们对话，车里死寂，绵绵情歌徘徊在车顶，暖气足，燥热熏蒸躯体，干得能流鼻血。
车开不出原野，停在路边暂作休息，三个大汉下车解手，下车前锁死车门。面罩男靠着车座睡觉，身边空了，惯性作用下侧躺接着睡。
坐他右侧的大汉下车前放过屁，他被熏醒，狼狈咳嗽两声，打眼一回望，后视镜里的炯炯目光毫不避讳盯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带着面罩……不难受吗？”
“脸被人划过。”他指着脖颈上的伤疤说，“怕吓到人——名字没必要知道，到了镇里，他们会放你下车。”
阮清堂掩唇轻笑，追问道：“你是广东人吗？”
“瞧不起广普吗？”面罩男试图开窗透气，语气平静，“哪里的人说话都有口音。”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好像。”
面罩男摁车窗键的指尖一顿，稍后透过后视镜的夜色朦胧与他的眼睛对话，“是吗？和我研究的论题有一腿，地域对文艺生活的塑造。”
阮清堂忍不住笑，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咳两声打掩护，说话声音里既有歉意，又有好奇。
“好巧，我学语言学，跟你有些许共同话题。”
“学术这种东西，离开课堂就不要再谈。”
“说的也是，但我有些怀疑你导师的水平，‘地域对文艺生活的塑造’？这种题目也能过开题报告吗？理科生有时确实，不知道这只是一个结论。”
“昂？”面罩男的志趣被挑逗起，温声问道，“哥哥学什么专业的？”
“语言学。”
“研究语言的吗？每个人都会说话，那哥哥具体研究哪些方面呢？”面罩男语气渐渐偏向狡黠，他无比机灵地意识到这一点，转而故作轻松起来，“以后打算在哪里高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