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来玩的。”

“哥哥让我有种何不食肉糜的感觉……”面罩男讪讪道，他迟疑良久，找不到话题继续聊下去，索性发呆。

“你不问我哪里像吗？”

阮清堂无法用面色辨人，只是稍有感知，这个后生仔与他对话时，习惯下意识回避话题。

“或许是年纪小，对吗？”

“算是。”

阮清堂心中一笑，他望窗外打望，很久没有遇见这般有意思的小孩子，他年纪不大，认识他的前后辈不约而同忌惮他的身份，交流像对账写公文，无聊至极。

解手的大汉勾肩搭背往回走，碎石黄沙走风。

室内暖气逼人，面罩男呼吸不过来，他解开木乃伊般缠绕层叠的面罩，干枯偏长的头发盖住双眸，眼睑之下全被李白的面罩布条盖住。阮清堂看不清他的眼睛，刘海过分长，又不舍得撩前额的发，鼻尖渗闷汗，车厢里低低的喘息声绵长起伏。

“你这样容易高反，摘下来吸口气。”

“我有容貌焦虑……不摘。”

“头发上怎么都是沙子？”

面罩男下巴搭在窗沿边，无可奈何道：“哥哥话好多……”

“你打算怎么脱身？”

“走不走都差不多的。”他怕阮清堂透过他的眼睛读情绪，抬起手臂盖住眼睫，“世界上有法律，囚禁或者谋杀，存在的概率低。”

阮清堂咋舌，手顺安全带，嘴里的话憋回肚子里。他再欲开口，后视镜里涌进血红一片。小家伙小臂上伤口夹黄沙，简单上过碘伏的血肉发棕，米白面罩侧边粘上血与土，他估摸时间，估计有两三个小时，再等着不处理，下半辈子不用写字了。

“你叫什么名字？”

“哥哥没有听过那句话吗？”面罩男悠悠道，欲言又止，一滴泪颤抖着打湿睫毛，“在火车上遇见的人，不需要知道名字，不需要加联系方式，缘分留在火车上就好。”

“那缘分有些太强悍了，我顶着外国人的脸，你开口第一句提醒，居然用中文。”

“我……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你当时说的是中文。”

“狡辩，我在采访里从来没有说过中文。”阮清堂故意逗他，他承认说过，设坑骗他露马脚，“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礼尚往来，您……贵姓？”

“免贵姓池，池澪，三水零。”

池澪说完话，重新裹上面罩。司机上车，回头臭骂小弟乱放屁，插好钥匙准备扬长而去。阮清堂讨到名字，当日行一善灵机一动，跟司机说后车厢有东西忘记拿，需要折返。

司机面色不善，但你奈何不得，副驾驶上的人皮夹里钱忒多，他解手时跟弟兄讨论过，直接上人干掉杀人越货。

赶巧，地狱无门你偏走，怪不得旁人心狠手辣。

「我想吐，让我下车」池澪要求，他右侧的瘦猴大汉肘他两下，动手裹紧他的脸和眼睛，回头瞧见阮清堂狠厉的眼神，连忙解释道：「他感冒了怕冷」

「我行李有感冒药，顺便带他下车拿」

司机大汉警觉，善心大发说他去拿。

阮清堂礼貌微笑：「吃错药可不要，一起下车拿，顺带通通风，他的感冒传染给我们怎么办？一晚上开不出这里，总不能四个人一起感冒死掉吧，还是说小家伙根本没感冒？」

他向池澪投去厌恶的目光，怕了拍自己昂贵的衣服，面上嗤之以鼻，余光瞥望，观察三人大汉的动向。

他们无计可施，又不愿泄露计划，硬咬着要拉人下车。

司机大汉给同伴使眼色，两人默契地松开池澪，任两人在后备箱前挑选药物，一左一右侍候着，时机成熟，便一脚推他进后备箱，猛地拉后车门，给人来腰斩。右侧大汉负责拦住池澪，保留原有人质，后侧司机大汉负责镇守后方，以防逃跑。

三人暗中秋波递送，半场开香槟，沉浸在抱得甜心归又赚得盆满钵满的喜悦里，这副驾驶若是长得稚弱些，他们不是不能考虑留他一条性命。

只能怪他命不好……

“他们三个好像把你当傻子，哥哥……”

“你觉得我能一打三吗？”阮清堂一手撑着后备箱门，一手扶腰眼波流转道，勾魂一笑里藏着暧昧的似是而非，“要是不能的话，我们俩都要死在这里了。”

池澪捏紧面罩，语气柔弱带怜，身子不自觉往中心凑，“我死不了，他们需要我……”

“那我救了你，Zero要怎么报恩？”

“……”池澪偏头望他，紧张得魂飞天外，瞄准阮清堂无探究意味的表情后，心里的大石头卸下，“是三水零，不是英文的Zero，水声冷冷的澪。”

“我知道。”阮清堂等他的首肯，“只是因为我前男友叫Zero，我记串了……嗯？报恩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我是直的……”

“先答应再说，你都叫我哥哥了。”

司机大汉见机行事，招呼同伴动手。池澪憋屈的反驳咽下肚，他被阮清堂打横抱起塞后备箱，“砰”的一声，他的世界与高原隔绝。

破空声，叫骂声，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惨。他的良心不允许他做事不管，赶忙爬起身往车里跑，希望派上用场。只可惜后车厢物件太多，他一脚陷在物资夹角里，双脚用力抽，使不上劲。

就在这时，车外打斗声停止，开车门的声音传到耳廓里，他的心激烈一跳，咽下的唾沫星子都是苦的。

“说好的，做我男朋友。”

阮清堂趴在车座椅上，靠背边装饰用的维尼熊憨厚老实，他的脸上沾血，眼角里的撩拨蛊惑却一分不少，仿佛阴鸷暗林里飞奔出逃的野马。

池澪垂下眸，磨磨蹭蹭答不上一句话。

阮清堂见惯他的羞涩，放平后车座椅，半扑在他膝上，撩起他前额的发，凝眉长望，眼里的光渐渐黯淡，适才的激情骤落，继而代替的是无尽的惆怅。

“骗你的……”他佯装自在敲池澪的额头，“走上，送你去大使馆。”

池澪裹紧面罩，心头被他搅黏糊，闷声闷气接偏航的话题，“看来你前男友长得确实好看……”

“我只看了你的眼睛，没看过脸，没有说你不好看，不要想太多。”

“那你为什么……要看眼睛……”

“心灵的窗户，你不乖，一直在装。”

“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我弟弟也这样。”阮清堂有所隐瞒道。

繁星悬于中天，车开到服务区，池澪缩在角落睡觉，阮清堂跑到车外抽烟，夜空高远，他隔着一纸铁皮再次凝望他的眼。

灰蓝色……

“你为什么这么像他……”

也对，他怎么可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