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祁颜说。

"我知道。"年辞益说，"你刚刚不就跟我说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巷子里的风停了。烟圈散尽了。酸汤的味道也淡了。

年辞益又吸了一口烟。然后他忽然笑了。

一种很淡的、带着点苦味的笑。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你知道我高二快升高三的时候——我爸妈在国外出事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别人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祁颜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车祸。"年辞益说。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人没了。那边的事一堆烂摊子。遗产。债务。保险。全砸在我一个人头上。"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桌上的一个空碟子里。烟头在碟子底上碾了两下。碾得很碎。像要把什么东西彻底碾平。

"我那时候——"他看着碟子里的烟灰。烟灰被碾成了粉末，混着碟子底上残留的几滴汤。"一想，反正钢琴也弹了十几年了。

再弹下去也就是走你那条路。去意大利。进修。比赛。拿奖。然后呢？"

他抬起头，看着祁颜。

巷子里的灯还没亮。天光将暗未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我不想走你那条路。"他说。

不是嫉妒。不是否定。是陈述。

"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出国。放弃钢琴。转行做设计。"

他顿了顿。

"我爸要是活着，能把我打死。"他笑了笑。这次笑里没有苦味了。是一种"我终于做了件自己高兴的事"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他最恨的就是'不务正业'。我学设计在他眼里就是画画——'画画能当饭吃？'"

"能。"祁颜说。

"嗯。"年辞益看着他，"能。"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都是我的。"

巷子里的风又来了。

从巷口灌进来。

吹得桌上的空碟子转了一下。碟子上的烟灰被吹散了一层，飘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祁颜低头看着那个转了一圈的碟子。

"夏予安知道吗？"他问。

年辞益沉默了。

烟灰被风吹散了。碟子停了。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比刚才更轻。"我走的时候没告诉他。只留了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

"什么？"

"别等我。"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空气里。钉在巷子的风里。钉在两个人之间那道裂缝里。

祁颜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走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说。

也是留了一个空房间。也是让那个人等了六年。"他等了吗？"祁颜问。

年辞益看着巷子口。傍晚的光越来越暗了。路灯还没亮。天空中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被灰色吞没。

"……等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走。

"至少——我走之后，他再没跟任何人搞过暧昧。"

他顿了顿。

"但我没回去。"

"为什么？"

"因为——"年辞益转过头，看着祁颜。那双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巷子深处最后一丝天光。"我让他别等。我就不能自己回去打自己的脸。"

巷子里的灯亮了。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油烟。

光打在两张折叠桌上。打在空碗上。打在碟子里的烟灰上。打在年辞益那张带着释然又带着一点自嘲的脸上。

年辞益拿起风衣，搭在肩膀上。风衣的下摆扫过桌沿，把碟子又推了一下。

"走吧。"他说。"你酒店住哪？我今晚先蹭一宿。"

祁颜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你睡沙发。"他说。

"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身后，那家米粉店的灯还亮着。红底黄字的招牌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暖光。里屋传来中年女人哼歌的声音——是一首老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

老凯里酸汤粉。

像一盏灯。亮在一条没人注意的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