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地方是年辞益选的。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是大学路旁边的一条窄巷子里，一家做贵州米粉的小店。门脸不到五平米，招牌上写着"老凯里酸汤粉"，红底黄字，漆掉了一半，"里"字的那一撇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里"的骨架。

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四把塑料凳——其中一把的凳面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了两道，胶带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辣椒油。

年辞益把行李箱往墙角一靠——Rimowa的壳子磕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一屁股坐在那把裂了缝的塑料凳上，凳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两碗酸汤粉。加辣。加酸。加煎蛋。"他对着里屋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里屋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好嘞——小年？你回来了？"

年辞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嗯。回来了。"

"瘦了！"女人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带着一股子辣椒面和酸汤混合的热气，"等着啊，多给你加一勺酸菜！"

年辞益摘了风衣，搭在行李箱上。

里面那件印着"Liberté"的T恤袖口磨得起球了，领口也松了，露出一侧锁骨——锁骨上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

他撸起袖子——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大概两厘米长，红红的，像是被行李箱的拉链刮的。他看了一眼，没管。

祁颜在对面坐下。那把凳子没裂，但矮了一截——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了桌沿。口罩摘了，墨镜也摘了。

他把卫衣的帽子放下来，头发被压得扁扁的，有几缕翘起来，在巷子口灌进来的风里晃了晃。

"你还是这个口味。"他说。

"你也是。"年辞益说，"你以前吃粉从来不加酸。后来突然有一天开始加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酸的能压住别的味道'。"

祁颜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裂缝从桌子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中间分了个小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裂缝里嵌着干掉的辣椒油——暗红色的，已经凝固了，像一道旧伤。

粉上来了。两碗。

热气腾腾的。

汤是红褐色的，浮着一层红油和酸菜。煎蛋卧在汤面上，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破。碗边上沾了一滴汤——顺着碗壁慢慢往下滑，最后"啪"地落在桌面上。

年辞益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

"嘶——"他倒吸一口气，舌头吐出来一点，舌尖上那颗银色的舌钉在灯光下一闪。"还是这个味。酸得牙根都软了。"

祁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酸菜。

放进嘴里。

酸菜的酸味冲上来，在舌尖炸开——不是醋的那种尖酸，是发酵过的、带着一点回甘的酸。像一个人哭完之后的那种感觉。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口。

巷子外面是大学路的喧闹——学生的笑声、电动车的喇叭声、奶茶店的叫号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一声塑料凳的"吱呀"。

然后祁颜开口了。

"夏予安最近怎么样？"

声音很平。

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年辞益夹煎蛋的手停在了半空。

筷子尖上的蛋黄"吧嗒"一声滴回碗里。

他看了祁颜一眼。

目光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上停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把煎蛋塞进嘴里。蛋黄流出来，顺着筷子滴到碗里，在红褐色的汤面上晕开一小圈黄色的涟漪。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含糊。煎蛋嚼到一半，被他硬生生咽下去。

"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祁颜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夹了一筷子粉，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年纪第二。想不认识都难。"

他顿了顿。

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

"和一个'不良少年'搞暧昧——传到我这了。"

年辞益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不是摔。是放。

但力道很重。塑料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裂缝旁边，停住了。

"少跟我提他。"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一个人把一扇关了很久的门打开了一条缝，然后又用力关上了。"早没关系了。"

他偏开脸。看向巷子口。

傍晚的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橘红色的、浑浊的、带着一天最后的暖意。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左半边脸亮着。右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亚麻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层金色的毛边。那颗耳骨上的银色耳钉在亮处闪了一下。

祁颜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但此刻，狼的耳朵耷拉下来了。

他耸了耸肩。

没再问。

粉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剩着几片酸菜和半颗煎蛋——年辞益的那碗。祁颜把碗推开了，筷子横放在碗上。

年辞益靠在塑料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一个危险的弧度——后腿离地，全靠他后背抵着墙撑着。他摸了一根烟出来。

烟盒是皱的，软中华，法国带回来的免税店买的。他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

烟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被巷子口灌进来的风一吹，散成了几缕。混着酸汤的味道。酸。辣。烟草的苦。

"你呢？"他吐出一口烟圈，歪头看祁颜。烟圈歪歪扭扭的，像他嘴角那个歪笑。"你跟那个拳击手——"

"何幸。"祁颜说。

"对。何幸。"年辞益把烟夹在指间，眯着眼看烟头上的火光。火光明明灭灭的，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跳动的火星。"你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