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凌晨一点的安静里，这个声音格外清晰。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终于亮了——因为他刚才那一下拽人的力道太大，震到了感应器。
灯亮了一秒。又灭了。
屋里很暗。
只有客厅里一盏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大概四十瓦，照在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茶几上堆着几本拳击杂志——最上面那本封面是一个外国拳手，牙齿上戴着护齿。
旁边放着一个水杯——玻璃的，里面还有半杯水，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地上铺着一块灰色的地毯——有些地方起球了，边缘处磨出了毛边。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
是那种——汗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像一个人把窗户打开了一整天，让阳光把所有的潮气都晒干了。
何幸松开手。
他看着祁颜，祁颜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比一米近，比九年前近，比酒店那晚近。
"行啊。"何幸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迷茫了。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一种——"你送上门来的，我总得说点什么"的、带着一点痞气的调侃。"进了我家门——就要给我当媳妇儿。伺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祁颜脸上。
不是躲闪的，是直直的，像一拳打出去之前，先瞄准了靶心。
他以为祁颜会恼。
按照他对祁颜的了解——这个人在米兰做了几年模特，被多少人追过、被多少人围着转过，从来没低过头。
说这种话，他至少会冷着脸走开。或者反手给他一巴掌——像酒店那晚一样。
但祁颜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何幸，眼睛亮亮的。
然后他微微仰起脸。
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颤，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种何幸从来没听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可以啊。"他说。
停顿。
很短的停顿，像一个人深呼吸了一下。
"……老公。"
两个字。
何幸先是一顿。
他的脑子"嗡"了一声，像被人一拳打在了太阳穴上，眼前闪了一下。
耳边的嗡鸣比酒店那晚挨了一巴掌之后的嗡鸣更响，更大，更彻底。
然后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唰"地一下红透了。
不是那种喝酒上脸的红，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红。
是那种——被人一句话直接击穿了所有防线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红。
他的耳朵，脖子，胸口，连眉骨上的疤旁边那块皮肤都红了。
像有人拿了一支红色的马克笔，从他的脖子一路画到他的额头。
"你——"他的声音抖了，不是气的，是不会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二十六年，打过无数场拳，挨过无数次打，从来没有一瞬间像现在这样——不会说话。
行李箱倒在地毯上。
"啪"的一声。轮子还在转。转了几圈才停下来。然后——
"喵。"
一声细细的猫叫。
缺缺从卧室里慢悠悠地走出来。
橘色的毛在落地灯下泛着暖光——比在酒店的时候蓬松多了，像是被好好喂了一周。它走到两个人脚边，先抬头看了看何幸——何幸光着膀子脸通红的样子显然让它愣了一下——然后它又看了看祁颜。
橘色的尾巴翘起来，绕到祁颜的脚踝上，蹭了一圈。
祁颜低头看了一眼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何幸的胸口上。
光着的胸口。
何幸的胸肌不算夸张——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大块头。
但线条很清晰，锁骨往下延伸，胸肌的轮廓在暖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腹肌的线条从腰侧隐入裤腰里——四块。
上面两块更明显一些，下面两块被松松垮垮的裤腰遮住了一半。
皮肤上有一些细小的伤痕——旧疤。
有的发白，有的泛红，拳击留下的，左胸口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道最长的——大概三厘米，像一条搁浅的小鱼。
祁颜伸出手。
手指轻轻碰上去。
不是摸。
是问。
指尖先落在锁骨上。
然后慢慢往下滑，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从锁骨到胸肌中间，停在那里。
"……怎么练出来的？"他说。
声音很认真。
像在问一道数学题，像在问一个他真的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像一个人第一次看到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
是想了解。
何幸的脸更红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祁颜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凉——正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个指尖下面——快得不像话。
咚咚咚。
像擂鼓，像打拳时候的心率。
"……打拳。"他哑着嗓子说。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祁颜的手指在他胸口上轻轻划了一下，从胸肌中间到肋骨，指甲的边缘刮过皮肤，带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然后他收回手。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
何幸站在那里，光着膀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缺缺在脚边"喵喵"叫了两声。落地灯的光暖暖地罩着两个人。
他忽然觉得——凌晨一点的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他伸手——不是去拉祁颜的手腕。是去牵他的手。
手指穿过祁颜的指缝。扣住了。
"进来。"他说。
然后他牵着人，牵着行李箱，走进了卧室。
缺缺跟在后面，尾巴翘得高高的。
像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