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打开客厅的灯，觉得今天家里有点过分安静。以往的周六她不会去高天原，会留在厨房，为自己倒一杯度数高的酒，然后一边喝一边等他回来。但是今天很安静，厨房没开灯，酒被她放在酒柜里，没有打开过。

他朝卧室的光靠近，才听到一点点电视剧的声音。开门的时候顾美玉手里抱着平板，听声音是这些日子在日本电视台热播的『俺のヤバい妻』（我的危险妻子）。绘梨衣靠在她怀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手里拿着一包很大的虾条。应该是到什么重要情节了，她忘记要吃零食，和顾美玉一起紧张地盯着后面的进展。

没人注意到他回来了，他站在卧室门里咳了一声，顾美玉很快抬起了头，绘梨衣有点手忙脚乱地把虾条藏起来，因为之前他就不允许她在床上吃东西。

“今天怎么把绘梨衣带上来了。”

“她说她有点无聊。”

她很快下了床，接过他的外套和刀放置好。顾美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裙，是吊带的款式，以前的伤痕裸露在外面。从那天开始她就没故意再去遮盖那些痕迹，老老实实地袒露在外面，早晚不用多花两个小时去遮瑕，她白天的精神看起来也比之前要好一些。

顾美玉已经把有些动作做得很熟练了，比如把他的外套接过来，再比如她没来得及穿拖鞋跑着去浴室放热水。尽管今夜因为绘梨衣的到来显得有点仓促，但她还是做得很好，像一个合格的日本妻子。

源稚生走过去，把绘梨衣藏在被子后面的那包虾条揪出来。对方瞪着他，像是很不服气。僵持了一会之后她翻了个身，窝到了顾美玉刚才躺过的位置上，抱着平板，好像这是她的秘密。

他没想听她说什么，自顾自地在床边坐下，拿起了之前放在床头的小说。过了有一会，速写本被推到他鼻子底下，绘梨衣仍然不看他。

“今晩は玉枝と一緒に寝るつもりだ。”（今晚我要和玉枝一起睡）

“ダメ。”（不行）

绘梨衣一把把速写本抢回去，然后以很快地速度又递回来。自己有点潦草，但是每一笔都很用力。

“じゃあ、なんであなただけできるの？”（那为什么你可以）

“だって僕は彼女の夫だから。”（因为我是她的丈夫）

直到顾美玉出来她也没回头看他。他自然而然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顾美玉，走进了浴室，打开花洒的时候他听见绘梨衣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等到他洗完澡出来他的妹妹已经离开了，但是虾条还放在床头，像是她一定要留下些什么一样。

“她不愿意回楼下，我把她安排在东侧你的房间了。那间隔音好。”

她的手里拿了一杯酒，是她平常会在家里喝的威士忌。还有一杯留在的落地窗前的桌子上，哪怕他不会喝，她也已经习惯给他留一杯了。她面朝着外面的天空树，背上的伤口在灯光下泛白。他收回刚才那句“她像个日本妻子”这句话，他的妻子比谁都要硬，不像是女人，更像一块敲不开的石头。

源稚生说不上有多喜欢周六的晚上，他本质上是个没多大欲望的人。如果说其他原因就是他不愿意看到顾美玉咬着嘴唇的样子，昂热的资料随着交易结束和她一起被送到他手上，蛇岐八家为他安排的女人受不了一点痛，一点点也不可以。

但是她很聪明，日本的医生在周六管控住了PX006，她就在上床之前喝一杯酒，不多不少，让自己保持在意识清醒和感官麻痹中间。她学会了放开自己被咬的血肉模糊的嘴唇，顺从地把脑袋放在他的颈窝，然后在结束之后一言不发地去浴室清理自己身上的汗。

蛇岐八家的预想中并没有让她坐到源氏妻子这个位置，这是他自己提出的。在他甚至都没还没有见过她的面之前。无关任何感情上的事，只是因为他觉得应该对和自己发生了关系的女人负责，哪怕她只被所有人认为是一件商品。所以他还是做了一对戒指，他们之间没有婚礼，没有誓言，只有一张递交到市役所的薄薄的婚姻届。在那一天他把戒指送给她，对方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无名指，然后学着他的样子，把戒指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乌鸦评价过他是个古板的人，他觉得无所谓。源稚生对自己的婚姻没什么想法，但既然今天出现了这样一个人，那就应该好好地给她一个能站在他身后的位置。一个真正的武士会尊重他的妻子，哪怕他对她一无所知。

所以他没有通过她去查卡塞尔来的那三个人，这个任务在蛇岐八家内部有很多不同的流派互相拉扯。橘政宗和绘梨衣没有出面，风魔和宫本家主张严惩，樱井不愿意和卡塞尔敌对，龙马家和犬山家并不认为他们三个可以改变蛇岐八家的秩序，只是这一局面在犬山贺死后也迎来了变化。

在他当上大家长的时候橘政宗就交给了他第一课，很多事情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前所有的情报都掌握在他手上，他没有义务对卡塞尔的专员赶尽杀绝。至于顾美玉在会议上听到了风魔和宫本家主的义愤填膺，那就让她自己去理解。如果她觉得现在的东京变得不安全后更加小心地行事，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

他在外面的浴室简单冲了一下，回到卧室里打开窗户，点了一支烟。今天晚上她做主让他的床被绘梨衣霸占了，那他留在她这里当然是情理之中。

源稚生之前试过晚上留下来，但是顾美玉睡觉并不老实，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会梦呓。声音很轻，但永远都在发抖。徐问娟、芬里厄、夏弥，这些都是他在资料上看到过的名字，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在她面前，最普通的那个人活了下来，但是也失去了声音。

她说的最多的，还是妈妈。

源稚生让家仆准备了助眠的熏香，在那之后再也没在她房间留宿过，尽管那是主卧，是源家家主应该住的地方。

只是因为他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

她走过来，头发已经吹干了，夜风吹过，樱花的味道盖过了他的烟。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看着他吸了一口烟，再把雾吐出来。

顾美玉没有抽烟的习惯，在她还在卡塞尔的时候身边也很少有人抽烟。除了凯撒会叼着雪茄一边抽一边和她说事情之外，她在生活中几乎接触不到烟草。凯撒刚到东京的时候向他递出过一支雪茄，是上好的品种，他拒绝了。他抽烟的原因和凯撒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除了顾美玉几乎等于零。

顾美玉看了一眼他见底的烟盒，一边把头发挽起来，一边看着他开口。

“少抽一点，嗯？”